她最终还是成了巫罗的仙人。
以丈夫和孩子的性命为悬丝,巫罗将她牢牢捆缚,让她不得不作一个傀儡。
六合教,由此而生。
追寻仙人,得到仙人。
巫罗杀掉了认为他在发疯的父亲,取而代之,成为六合教的教主。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比父亲更会操纵人心的骗子。
他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唯有宋宜是个例外。
巫罗有时会悄悄去看一眼宋宜的女儿,那个孩子生得同她并不像,也没有她的眼睛,那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幼儿——一个被庸人血脉玷污的东西。
而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轻易地困住了宋宜重来的脚步。
巫罗以为,他们也该有个孩子。
一个真正的天人后代。
大雪落下来,堆积,又消融。
往日漫长的冬天,好像一眨眼就结束了。巫罗再也没有感受过头疼,每日都快活过前一日。
宋宜总是待在园子里。
日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皮肤照得发光。
巫罗隔着花木遥遥看她,只觉得她越发仙气飘飘。在教众面前,他那般坚定,可到了无人处,他又如此茫然。
宋宜是仙人吗?
他笃定过、怀疑过、不信过,但始终没有答案。
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宋宜口中的话,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得到解脱。事到如今,宋宜也早就不再说了。
旁人说她是仙人,那便是吧。
她看起来,只有这么一个意思。
巫罗走过去,垂眸朝石桌上看了看。纸上的字,已经没一个像字了。他不知道宋宜在写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一定同天人的事有关。
天裂,穿越,重生。
没有一件寻常事。
巫罗轻轻抓住她握笔的手,笑着道:“起风了,小心风寒,你该回房了。”
宋宜将笔放下,扶着桌沿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道:“仙人也要小心风寒?”话里的讥嘲几乎毫不遮掩。
巫罗像是没听见,依然笑微微的,只扶住她的后腰,将她往前带。宋宜的身体有些僵硬,大概是坐久了。
又一个春天,六合教如愿有了圣子。
巫罗抱着孩子,站在廊庑下,探头朝天空看。乍暖还寒的春天,还少见碧蓝的明澈,天看起来白里泛灰,透着几分寒意。
这一年,宋宜刚刚二十三岁。
三天后,她死于自裁。
鲜血浸透幔帐,宋宜没有醒来。巫罗提着剑,杀了两个侍从。宋宜“失踪”后,她的丈夫便跟着离家了。那个男人,四处找,终于找到六合教。
巫罗没有杀他,只将人关在暗牢里。
他偶尔想要谈天便去找那个男人。
巫罗想不通,宋宜看上了他什么。论样貌,论才智,自己又缺了什么?将剑上的血珠抖掉,巫罗大步走向暗牢。
里面的男人还在喘气。
他很顽固,即便手脚断裂,依然像虫子一样不肯干脆地死掉。
巫罗看着他,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一开始就应该把人杀掉,这样宋宜就不会从那两个蠢物口中听说他还“活着”的消息。
扔掉沾血的长剑,巫罗回到宋宜身边,枯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宋宜死了,他还活着。
这似乎不对。
他站起来,走出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屋子,先去沐浴更衣,再去看孩子。
小小的婴孩还连眼睛也不大睁得开,巫罗轻轻摸了摸孩子的眼皮,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将孩子交给乳母,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他就站在园子里,像往常一样望向宋宜常待的亭子。
身后传来祭司小心的问话,“教主……仙人她……”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不知是没想好怎么说,还是看到巫罗转过头来时没有表情的脸不敢往下说。
巫罗淡淡道:“仙人会回来的。”
祭司面露喜色:“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像是冷,巫罗忽然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春日了,但寒气还在。
他有条不紊地将后事交代下去。
仙人陷入沉眠,他要作陪。等他服药后,便将他们埋在当初仙人降临的山上。
祭司听得心惊肉跳,想说他疯了,可想想又把话憋回了腹中。教主和仙人都不在了,教内只剩下个吃奶的圣子,那他岂不就是代教主?
春夜里,仪式办得很大。
没人觉得这是一场葬仪。
然而,仙人始终没有醒来。那口不像棺材的灵柩,是封死的,就算她真的醒了,也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她留下的孩子,甚至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
六合教年幼的圣童更是连自己失去了父母也不知道,而那个知道自己失去了父母的女孩子,则只能在孤独中一点点长大。
他们拥有同一个母亲,却永远也不会见面。
孤女寄人篱下,艰难长大,然后成亲、生子,也变成了一个母亲。
而她的女儿,在未来重复着母亲的人生,平凡地长大,平凡地出阁,在及笄后嫁入了临平一户姓姜的人家。又在几年后,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取名为宁,望她一生安宁无忧,做个安稳的富贵闲人。
可惜,姜家给不了她这份安宁。
长大后的姜宁背井离乡,做了靖宁伯府的继夫人。
日子不顺心,婆母讨人嫌。
她娘想要给她的安宁,始终是个稀罕物。
好在,她后来也有了一个小女儿。
孩子生得好,玉雪可爱,一双琉璃般的眼睛让人一见便心里发软。
那是嘉南八年。
一个深夜,这个孩子有了一个和姐姐们都不同的名字——
太微。
第404章 祓除
不叫紫微,不叫天市,偏要叫太微。
祁家的太微,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做不了花儿,也成不了乖巧的女儿。
晚风吹得祁远章背上发毛。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十足的陌生,令他恍惚。看了会,他抬起手“啪啪”拍了两下,用一种浮夸又刻意的语调,颤巍巍地道:“好吓人的故事!”
太微点点头,端起桌上已经冰冷的茶水浅啜一口,淡然附和道:“您说的是。”
见她如此,祁远章没了趣,将手放下来,也抓起茶盏往嘴里灌了一口,而后问道:“这是第几次?”冷茶的苦涩顺着舌头滑到胃里,又返回舌根,咽不下去消不掉,沾在每个出口的字音上。
太微摩挲着杯壁,指尖蹭上一点水痕,凉凉的:“我的第二次……抑或第三次。”
而后不等祁远章继续发问,她接着道:“第一世,您死于建阳五年,被复国军一箭穿心而死;第二世,死在今年十二月,仍死于复国军之手,箭上有毒,当场毙命;现在,是第三世,我希望您能活下去。”
太微说罢,下意识抬眼看向父亲的脑袋。
师父说过,这里头生了东西,桐娘子断言他活不长了。可是,真的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吗?
至少只要他不主动找死,今年十二月他还不会死。
而以后……谁知一定没有法子?
小七还没长大呢。
桐娘子那般有着神仙似手段的人物也说小七比她还有天赋,也许熬到小七长大就成了呢?
太微胡思乱想着,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垂下眼帘遮去自己眼中难以消去的悔意和痛楚。
好在祁远章也没有深究她话里的二和三,只皱皱眉,低声问:“怎么第二世死得还更早了?”
太微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您自己要寻死,我可拦不住。”
祁远章:“……”
太微缩回手,将指尖上那点凉意擦在桌上,舒口气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她抬起根食指,隔空朝他手上的翡翠扳指点了点。
“是吗?”祁远章下意识地动了下手,“你仔细说说,我听听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太微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只觉熟悉,禁不住弯起一点唇角,轻笑道:“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她三言两语的,便将那些事说了个透。
母亲的“疯病”,复国军,信陵王,六合教的仙人和宝藏……所有事都有了清晰的脉络。
祁远章的神色渐渐凝重,一贯带在脸上的轻浮消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一刻的他,又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栗。
而上一次,是他面对建阳帝的屠刀下跪的时候。
“你方才说的那个故事,有几分是真的?”听到最后,祁远章没说自己信不信,也不问她细节,只是问起了巫罗的故事。
太微道:“您想听一听宋宜的看法吗?”
“什么?”祁远章少有的愣了下。
他有些失态地瞪大了眼睛:“怎么,难道宋宜还活着?”话音未落,他自己又否决了,“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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