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一向这么含蓄。
他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叫那一下就是警告她。
济柔伸手扶在工作台上支撑自己，她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来。
她望了一眼自己被举高的手，伤口处的流血变缓了，血液沿着她的手臂快要从手肘处滴下来，她想，不能把人家的地方弄脏了，于是用另外一只手扯着T恤的下摆把手肘上的血擦掉。
那握在她手腕处的手真大，近看能看见手指上交错的伤痕，他的手指很白，不知道为什么握在她手腕上一看就是双男人的手，一双非常有力气的男人的手，每个指甲盖上都有一个清晰的月牙。
她看血基本止住了，就不打算讨人嫌了，挣了挣自己的手，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家了。”
蒲桉垂着眼皮盯着，说：“急什么，等血止住了再说。”
济柔又挣了挣自己的手腕，说：“你帮我撒点那天的止血药，我回家去门口的社区医院让他们看看，没事。”
蒲桉让她把手继续举着，扭头去拿止血药，拿来了把济柔的手臂拉下来，往上撒粉末。
济柔痛得没了章法，一下抓在他胳膊上，死死掐进他肉里，等那阵痛疼过去，她吐出一口气，立刻放开他的手臂，说了句：“不好意思。”
她转头往外走，左手臂曲着举在胸口。
蒲桉在她后头跟着出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包，说：“电脑我先放您这里，明天再拿。”
她说着迈步往外走，蒲桉喊了一句：“李济柔”，喊了又不往下说，那尾音消失在空气里，余音绕梁，像声叹息。
济柔继续往外走，迈出门槛，外头鸟语花香，阳光灿烂。
“你怎么回去？”蒲桉问她。
济柔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我叫车回去，您留步。”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从后头看，右手臂甩啊甩，左边的肩膀僵着，那样子实在可怜。
蒲桉站在游廊的入口，看着人慢慢走远，消失在门外，那Z字形的游廊变得空荡荡。
那天夜里十点多，济柔的手机上收到一封新邮件，她点开发现是蒲桉发的。
手如何了？包扎了吗，疼得厉害吗？
他这样写着。
那时候她已经躺床上了，下午她回来衣服上的血把她奶奶的魂都吓掉了，呼天喊地又痛她又骂她，好像她胳膊被活生生砍掉了一样，逼她早早上床睡觉。
她躺床上玩手机，伤口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痛。
她用单手打字，回了一封邮件过去。
没事，去医院包扎过了，也不痛，多谢蒲先生关心。
***
第二天一早，济柔还在床上，被一阵砸门声吓醒，外头有人喊着，“小猴，小猴，快起来，快开门。”
敲门声惊天动地，喊叫声很尖厉，济柔吓得心砰砰跳，她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去开门，门外站着一楼的秦阿姨，她拽着济柔的手就要走，转头又想起来把济柔往屋里推，“快去换件衣服。”
济柔身上还穿着一件吊带的睡裙。
“怎么了？秦阿姨。”济柔慌张地问。
秦月见她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心里不忍，转念说：“没事，要带你出去找奶奶，你先去换身衣服，快点。”
济柔从她勉强的笑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她心慌得厉害，冲回房间随便套了一件T恤在睡裙外面，又冲了出来，秦阿姨拽着她手臂把她护在身边，又仔细地把济柔家的防盗门关好。
她带着济柔下楼，快到楼下了，才小声说：“小猴，你别怕也别慌，奶奶在楼下摔了一跤，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救护车来了，你跟着去医院，别怕啊。”
济柔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秦阿姨眼疾手快地撑住她，一直摩挲着她的胳膊，安慰她：“别怕，别怕，去医院就好了。”
两人出了楼道口，济柔看见不远的地方围了一圈人，地上躺了个人，穿着宝蓝色的上衣，那衣服是她上个月送给奶奶的生日礼物。
她突然觉得自己走不动路了，秦阿姨拽着她往前，她看见何佳谟跪在奶奶一侧，把整个人重量压在奶奶胸口上，正在做心肺复苏。
济柔一瞬间好事失聪了，突然听不见声音了，只能看见周围的人，看见小全的奶奶手里拎着油条，正拍着胸口，楼下的魏爷爷上来扶着她跟她说话，她看见他的嘴开开合合，露出抽了一辈子烟的烟渍牙。
救护车来了，车上的红色顶灯闪得人眼花心慌，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医生把人抬上车，何佳谟拽着济柔要跟上去，被护士拦着：“只能有一个家属跟着。”
何佳谟捏着济柔的双臂，叮嘱她：“别怕，我开车跟在你们后面，前后脚就到了，奶奶已经有呼吸了，不会有事的。”
济柔在这时候才有了真实感，她用力点了点头，仍然说不出话来。
奶奶被送进手术室抢救，济柔跌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
何佳谟后脚就到了，他屁股还没坐热，气还没喘匀，就跟着护士去办手续去了。
济柔揉了几下自己的脸，开始强迫自己一片雾蒙蒙的脑子开始转动，这不是害怕的时候。
她先掏出手机给她妈妈何剑心打电话，何剑心最近在西北自驾游，出去快两个月了还没回来。
电话一直没法接通，不知道去了什么荒郊野外，她只能在微信上给她留言：妈妈，奶奶生病在医院抢救，你看到信息给我回个电话，你身上如果有钱，给我转五万块。
她本来想发出去了，怕吓到她妈妈，把抢救两个字删掉了，只说奶奶在医院。
她又给她姐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对面才接，声音睡意朦胧，“济柔？”
“姐，你在哪？”
“我昨天刚到美国，在倒时差，怎么了？”
济柔问：“你去美国出差还是？”
“拉投资，中介说有投资人对我们的项目有兴趣，我和阿温来见投资人。怎么了？”
济柔想了想，说：“没事，你忙吧，你忙完了回家来看看。”
敬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没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济柔想了想给姚主任打了个电话，一咬牙说要请一个星期的假，她知道他不会批，她想等他拒绝后再趁机说请三天，谁知道她刚说完，姚主任就同意了，让她安心把家里的事忙完。
济柔差点哭了，她心想，人不到关键时刻还真看不出人品，以前她大概是误会主任了。
她又给蒲桉发了封邮件：蒲先生，家里出了一点事，这几天没法过去拍摄，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我不确定，到时候提前跟您商量，另外，这几天能不能请您先搁置一下卧佛的创作，不然后期这个作品的创作视频不完整，如果您有自己的安排不能配合，我也能理解。祝您创作顺利。
她把手机里各种软件里和银行卡里的钱都归拢了一下，总共九千八百多块，凑不齐一万块。
何佳谟回来了，在济柔身边坐下，说：“手续都办好了，有些要等你签字，等空了补上。”
他没提垫付的两万块钱的事。
他看见济柔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地发着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摸起来冰凉。
“手怎么了，怎么缠着纱布？”他问济柔。
“被刀割伤了。”济柔答。
“别怕。”他翻来覆去地安慰济柔。
“何佳谟，我奶奶一定没事，她昨晚上还好好的呢，骂我不知道当心把手割伤，催我去睡觉，凶得很。”
“过几天，等她病好了，她还会好好的，到时候你当心又被她骂。”
“没关系，她骂我就听着。她是我的爸爸也是我的妈妈，还是我唯一的战友，这么多年家里什么事都是我们俩。”
一串串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没出生前我爸妈和我姐是一家人，我出生以后，他们大概没习惯，还是觉得他们三个是一家人，我是奶奶的孩子，爸爸那时候总说，你还小，等你跟姐姐那么大的时候，我也带你出去玩，我姐姐实在是聪明又漂亮，很难不让人喜欢，是吧，何佳谟？”
何佳谟轻轻地叫了一声，“小猕。”
“我奶奶是唯一不会离开我的人，我没想过她也会离开我。”
这话诛心，何佳谟眼眶发热，喉头堵着，声音不稳地叫了一声，“小猕”。
手术做到中午还没结束，小全和小墨两人一块儿来了，整个小区的人估计都知道了。
小全人高马大是个警察，来医院还穿着制服，小墨利用他爸的专业开了一个古董店，他们的发小里还有一个女生阿梅，在北京上研究生还没毕业。
两人走得急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陪济柔坐了会就走了，下午还要上班呢，临走一人塞给济柔厚厚一沓钱，说：“需要帮手说一声，这钱先拿着用。”
济柔没推辞，何佳谟替她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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