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好久,才有脚步声过来,门开了,蒲桉站在门后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珠子显得更淡了。
他看着济柔,神色莫辨。
济柔一看他的脸,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把她自己吓一跳,她赶紧伸手抹掉。
“我不是故意的,”她磕磕巴巴解释,“我会想办法让基金会把照片撤下来,对不起。”
蒲桉往旁边让了一下,示意她进来。
济柔一直在跟他道歉,语无伦次。
“你先坐下来。回答我两个问题,照片是你给他们的?是你让他们登的?”
“不是,照片是我拍的,但我没让他们登,我疏忽了。”
“怎么个疏忽法?”蒲桉目光淡淡地,不轻不重地问。
“那天的视频您低头的时候,脸被拍进去了几秒钟,我剪辑的时候剪掉了,但我剪完没有完整地看一遍,只是大概拉了下进度条,没有发现没剪干净,里面还有您的一个侧脸,您如果看过就知道,是一闪而过的,我们网站有专门的编辑,他们负责上传和维护,我不知道他们把您的脸截下来放在首页上了,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这事,我求我们主任把您的照片撤下来,但他……但他……”
她说到激动处眼泪自己就滚了下来,“您放心,我答应过您的事,会想办法做到,就算丢了这个工作,我也要让主任同意把照片撤下来。”
蒲桉看着她,目光审视,不远不近,这目光让济柔更难过,她站起身来,说:“我去想办法,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坐下,”蒲桉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你有什么办法?不要工作就能让他们忌惮了?如果你丢了工作,他们还是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济柔被噎住,说不出话来,眼泪流得更凶,她只有蛮劲,只知道拿肉身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什么事也解决不了。
“对不起,我又蠢又粗心还言而无信。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您去投诉,要求下架所有的采访,这应该是您的权利。”
“那你的工作就保不住了。”蒲桉提醒她。
“我知道,本来就是我的错,我承担后果是应该的。您不需要顾虑我。”
“这工作你喜欢吗?”蒲桉问她。
济柔不确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她如实答:
“总的来说是喜欢的,有一些人际关系上面的东西不是很喜欢。但不重要,工作没有了可以再找,到哪都能找个吃饭的工作。”
蒲桉没有接话,屋里一下就静了,屋子外头的鸟“啾啾”“叽叽”叫着。
“您不相信我吗?”济柔问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问题很重要,她不想让他怀疑她。
她的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点城府都没有,哭得鼻子和嘴唇都通红,还想忍着不哭,憋得脸也红。
“你们这个主任是个什么人?他平时和你不对付?”蒲桉没接她的话,问起别的事。
济柔急得要死,不知道他为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问,但她现在没有立场去质问人家,他问什么她就得答什么。
“他·····他····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和我倒没有什么过节,就是基金会里关系户多,他得先照顾人家,像我这种没有背景的,难免多干点活,受点气。”
“以后做事情,仔细点,有些错误没有改正的机会,被别人拿住了,你只能认栽,也不要只知道蛮干,脑子一冲动,就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说话时轻声细语,听了让人心里妥帖,济柔听他这么说,本来憋回去的眼泪又跑了出来,上午受的委屈好像被人看见了,眼泪啪啪地掉。
蒲桉进屋去了一会儿,留济柔一个人在外面坐着处理自己的情绪。
等他再出来,他的目光在济柔脸上转了两圈,问她:“哭完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济柔说,刚刚那阵情绪过去了,她冷静了下来,想起现实的问题,“您有什么好办法吗?没有的话,我借电话给您,您现在就打电话到我们基金会去处理,不然看见帖子的人会越来越多,我真的没法弥补了。”
蒲桉摇摇头,“你不用挂心,已经处理完了,我虽然不怎么管外面的事,这点小事总还有办法。我既然答应你做这个视频,你也废了不少心思,就不会反悔把视频全部撤掉,你该上班还是照常上班,以后做事情仔细点,不要毛毛躁躁。”
济柔眨巴着眼睛,努力把眼里的泪意压回去,心里觉得非常羞愧。
阳光从门口照进屋里,照亮门口的一块地方,金光灿灿,鸟雀在外头枝头上闹春,叽叽喳喳。
“人都会犯错,不要紧,当个教训以后长记性就好了。”蒲桉说。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济柔说过。
她的母亲自从丈夫死了以后,忙着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来忘掉悲伤,无暇顾及她们。她突然想,如果是她爸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对她说这样柔软的话?她永远不会知道,无从知道,她对他的记忆只剩一些零星的浮光掠影般的片段。
济柔瞄了对面的人几眼,他还是一张疏离的脸,端正地坐在宽大的官帽椅上,清瘦,寂寥,克制,但他明明有一颗柔软的心,济柔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的情绪,她很想触摸他,感受一下他皮肤的温度,闻一闻他身上的檀木香。
她想让他笑一笑。
但她坐着一动不敢动。
等她调整好了情绪,她让蒲桉教她认识刻刀,教她一些雕刻的基本刀法,这些本来就在说好的视频内容里,不过提前了一些。
蒲桉想了想递给她一块巴掌大的金丝楠木木块,解释说:“玉石太硬了,新手不好上手,紫檀木质也太硬,金丝楠木软一些,用这个试试手。”
他拿出一包工具,长长短短二十来把刀,刀头各不相同,有平的,有斜的,还有尖细的,各不相同,也都有自己的名字,说了济柔也记不住。
蒲桉拿起一把平刀,两手握着那个木块,给济柔示范怎么下刀,怎么用力,他不费力气就把木头削出一个平面来。
济柔站在他身边看完,蠢蠢欲动,接过他手里的刀,有样学样地摆好造型。
蒲桉指指她拿刀的手,“手腕弯一下,放松,不要这么紧,小指要绕过来扶着刀面。”
济柔试了试,发现做不到,说:“小指绕不过来,绕过来,手腕就动不了了。”
“你的另外三个指头不对,再试试。”
蒲桉拿起另外一把圆刀在手里握着给她示范,济柔试了还是做不到,说:“您帮我调整下手指。”
蒲桉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搭腔,左右看了一眼,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条,敲敲济柔的三根手指头,“放松,不要抓那么高,”他又敲敲济柔的手腕,“放松,不要僵直。”
济柔终于把刀握对了,她弯着手腕凿木头,凿了一下,木头纹丝不动,那木头比她想象的硬得多,在蒲桉手下看起来像切橡皮泥那么容易,原来那么硬。
她又试了一刀。
“姿势不对,你的用力点不对,使不上力气。”蒲桉在旁边纠正她。
“你教我,”济柔扭头向他求助,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带着云雾。
蒲桉瞟她一眼,不搭理。
这种姿势和手法的东西,要纠正只能手把手,他明显非常排斥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济柔见他这样,不再自讨没趣,咬着牙,自己试,不停地凿那木头,一下不行就两下,五下不行就十下,那木头被刀砍出一个豁口来。
蒲桉在一旁垂手站着,垂着眼皮看,不吱声,很有耐心。
济柔凿得差点手抽筋,她把木头和刀一扔,甩了甩两只手。
蒲桉在一旁说:“试过了就行了,就这样吧。”
济柔说不行,“我只是喘口气,我非得凿个样子出来。”
她又抱起那木头块,一刀狠狠地凿下去,那刀从木头表面滑下去准确无误地砍在她左手的大拇指上,鲜血直接飙了出来。
济柔倒抽了一口气,脑子慢了半拍,蒲桉眼疾手快地扯掉她手里的刀和木头扔掉,扯起她受伤的左手抬高,熟门熟路地压着她手腕内侧的血管止血,凑近检查伤口。
第11章 她是唯一不会离开我的人
鲜血从济柔的拇指顺着她抬高的手臂往下流,温热的血液在她皮肤上爬行,她背上因为痛疼迸出牛毛细汗。
蒲桉捏得她的手生疼,她觉得他要把她的手腕捏断了,微微挣扎了一下,说:“放开,太痛了。”
她声音因为痛疼变得绵软无力。
“忍着,得先止住血。”
靠得近了,济柔看见他眼角的青筋在突突跳,眼睛里有火星子,她觉得腿发软,往他边上靠了靠想借点力。
“李济柔。”他后退了半步躲开,叫她的名字,什么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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