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了门出去又把门仔细地关好,急匆匆地赶回国子监。
他思来想去在城北离国子监不远的槐树胡同赁了一个小院,在屋里备了两套女人的衣服,交代济柔如果来了自去那里,出门要换好衣服,房门钥匙在门口的花盆下压着。
这事连戴荣都不知道。
戴荣只知道他家二爷这阵的花销大了,把从前积攒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并且开始见缝插针雕一些小物件让拿去外面卖了换一些银两,至于这些银两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也没见二爷添置衣物和物件。
蒲桉领着济柔去了租的地方,怕她不认识路,前后左右的巷子带她认了一遍,生又拿出几块碎银和铜板,教她认识,告诉她怎么使,然后把这些钱收在门后一个不起眼的陶土罐里,“你要是来了,我不在,就自己出去买些吃的,”想想不放心,叮嘱她:“出了门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能盯着男人看,把头低着,有登徒子跟你搭话,一概不搭理,往人多的地方去,对外一律说和家里的兄长住一起。”
济柔听着,乖巧地答应。
第二天等他下了学赶过去,屋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桌上的茶水还剩一半没喝完。
蒲桉站在院子里对着墙角的那株凤仙花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还拎着一包荷叶包着的糯米鸡,走了也好,他想,省得他来回奔波耽误时间,像养个孩子一般操心。
他这人一向疏离,没这么操心过别人,很不习惯。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块。
戴荣觉得他家二爷有点古怪,具体怪在哪里也说不上来,他像是有了心事,隔三差五把自己指使开,二爷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了,他无从知道,有心事的时候,二爷就埋头雕他的东西,卖东西的钱算算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老爷来了京城,有时找二爷过去,二爷就更忙了。
春去秋来,一年过去了,槐树胡同里那个小院因为长久没有人住,院子里的青砖上落上了一层黄土。
那天蒲桉从城郊的工地赶回来,急匆匆去了一趟小院,他正要弯腰去抬花盆,看见木门上挂的锁不见了,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缓缓直起身子,他不敢推门,手无处放,无意识地拍打起衣服上的尘土。
院子里传来刺啦刺啦的扫地声,他慢慢推开木门,长久不用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院子里铺满了阳光,有一个柳条一样的人站在金黄的光晕里冲他笑。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涌到脑袋里,让他脑袋发昏,眼前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了正常。
他抬腿迈进院子里,温声说了一句:“来了”。
济柔冲他喊了一句“哥哥”,她声音里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有了成年人的磁性和厚重。
她的身体抽条了,身形也不像小孩了。
“你终于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明天就去国子监找你了。”济柔说。
“你来了很久了?”蒲桉问她,实际他知道不会很久,三天前他刚刚来过,顶多前后脚错开了。
济柔把手里的竹扫帚一扔,跟着蒲桉进了屋里,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口袋,得意洋洋地说:“看,我带了什么来?我带了你们这里没有的调料!上次回去后,我就缝了个布袋,天天带在身上,果然这次就让我带来了。”
蒲桉瞟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没有说话,济柔又在袋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红绳往他跟前递,说:“这个给你,当我还你的钱,上面两个铃铛是纯金的,金子在哪个年代都值钱吧,这个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保真。”
蒲桉掀起眼皮看看她,从她手里接过那褪了色的红色编织绳,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铃铛晃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济柔见他收了,很高兴,搓着手说,“我去做饭,好好做顿饭给你尝尝,你们的饭没有调料寡淡无味。”
她蹦跳着就往外跑,眼看着要从眼前消失,“等会”蒲桉脱口而出,他还有好多话要说,济柔扶着门框转头看他,等他说话,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发着金色的光,这画面让蒲桉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无事,去吧”。
济柔炖了肉,炒了两盘蔬菜,用了花椒八角还有一些鸡精,整个厨房都香喷喷。
饭端到厅房的桌子上吃,蒲桉闷头吃饭不讲话,他吃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当真举止有方。
济柔看来看去在他脸上没看出什么端倪,问他:“好吃吗?”
他说好吃,把两盘蔬菜都吃干净了。
济柔很得意。
蒲桉问她:“可有茶水?”
她说:“有的,有的,厨房烧了一壶水。”
她欢快地站起身往外跑,蒲桉盯着她的背影,慢慢皱起眉头。
济柔拎着开水回来,倒进一个粗瓷的茶杯里递过去,蒲桉接过,慢条斯理地喝水,掀起眼皮看看她又垂下。
“怎么了?”济柔问。
“你脸上有炉灰。”蒲桉说。
济柔忙拿手抹,说:“我没烧过柴火灶,那柴怎么都点不着,急得我抓耳挠腮。”
蒲桉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月亮都上山了他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济柔看看天色又回头看看他。
蒲桉脸上飘红,牙一咬,说:“李济柔,你去净房一趟。”
“净房是什么地方?是厕所吗?我不想上厕所啊。”
“你去一趟便是了,不要再问。”
济柔撇嘴,转头去了搭在外面的一间厕所,等她回来,她的脸也红了。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烫到一般飞快分开,一个望向东一个望向西。
隔壁人家养的鸡要上窝了,被主人驱赶着,咯咯咯地叫着。
济柔绞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知道如何处理吗?”蒲桉轻声问她。
“知道,”济柔答,“就是没有东西,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用什么,有没有软和一些的纸?”
蒲桉交代她:“明天我帮你想办法,今天晚上你先找件衣服对付一下,等我明天来。”
他要出门的时候又交代她:“我急着回去,来不及了,桌上的碗你不要动,我听说……不要碰冷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去以后,喝了一壶的茶水也不解渴,那些调料对他的身体来说太重口了。
第108章 番外四
第二日他告了个假,在街上扯了一些细棉布,匆匆往槐树胡同赶。
济柔来开了门,脸色比昨天苍白了几分,走路像鸭子一样张着腿,她的裤裆里塞了一团布,不敢大步走,生怕那东西掉出来。
蒲桉拿出白布在桌上裁成巴掌大的一条一条,裁了十来条,又拿出针和线,扭头问济柔:“会做针线吗?”
济柔看着他,“我会缝针,别的不会。”
“过来,”蒲桉朝她招手,把穿好线的针递给她,拿起那裁好的布条,教她:“这样对折一下,把两边缝起来。”
济柔接过依样缝起来,蒲桉拿起另外一枚针也没闲着,等他想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对济柔说:“你去歇着吧,我来缝。”
济柔瞄了一眼他手里的针脚,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针脚,一句话没说,把东西放下。
蒲桉缝好了布条,又去了厨房往布袋子里装了一兜草木灰,撸平整了递给济柔,“拿去试试”,眼睛垂着不看她。
济柔站着没动,拿着那东西研究,蒲桉以为她不会,小声教她:“草木灰放在裆部,带子绑在腰上,要是太长或者太短,你回来告诉我。”
他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我没见过女人这等贴身的东西,昨晚上想了一宿,按我自己的法子做的,吸水应该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舒适,你先试试,不行我再改。”他说。
济柔手里拿着那东西大摇大摆地走了。
她一走,蒲桉终于能喘得上气了,呼吸也顺畅了。
她回来的时候笑嘻嘻,高声夸道:“你的手可真巧,蒲哥哥”。
蒲桉又有点喘不上气来了。
他在桌边坐下,埋着头继续缝布袋子,济柔在旁边的椅子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后来变成蒲桉问她,问她几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楼房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听到激动处,眼睛都亮了,手上的活都忘了,两人就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蒲桉往门后的罐子里放钱,济柔在一旁看着,看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了一吊又一吊的钱出来,她惊到,“你别放这么多钱在这里,我吃饭花不了多少钱,你还在上学,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钱的事你无需管,该添置的衣服尽管去添置,饮食上也无需节制,有我在,总不会缺了你的。”
“你干嘛要给我花这么多钱?我那两个金铃铛也不值这么多钱。”
蒲桉拽拽自己的衣袖,说:“我乐意的事,和你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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