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落荒而逃,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大体是交代了几句,让她安心住下,不要乱跑,云云。
他回国子监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在门口遇到同门喊他,他也听不见。
第二日下了学,他连饭也没顾得上吃,支走了戴荣,闷头就往客栈赶,到了客栈门口,脑门上出了好些细汗,他掏出手帕收拾了一番,又好好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才不慌不忙地上了楼,可是房间里没人,一个人影也不见,桔色的夕阳余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他小声叫道:“李济柔?”
没人应他。
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见了,楼下店家说没见客人下来。
蒲桉在房间里坐到店家亮起了灯,不得不赶回国子监去,国子监有门禁不能耽误了,他对店家说,房间再留两日,他照样付钱。
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他开始做梦,总是梦见她跪在街边乞讨,当着众人的面把衣襟拉开,露出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胸口,他急得跺脚然后被吓醒。
他开始把所有能外出的时间花在街上闲逛,戴荣跟着他跑东跑西,忍不住问他:“二爷,您找什么,不妨说给我听听,我闲暇时间多,我帮您找。”
蒲桉脸一沉,斥责他:“谁说我找东西?我只是嫌书院里闷,出来透透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心思渐渐放下,不再频繁外出的时候,突然有一日晚饭前,有一个同乡的监生来找他,说:“廷瑞,外头有人到处打听一个叫蒲桉的人,这人……”
蒲桉咻地一声起了身,带倒了旁边的椅子,旁人都看着他,他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不轻不重地说:“是吗?待我去看看”。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往外走,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又没事人一样如常往外走。
他看见监学门口有一个人正东张西望,像鸟巢里等食物的幼鸟一样急躁,他的心里突然有潮水一样的波涛汹涌而来。
她还是穿着一身诡异的衣服,这次头发干干净净扎在脑后,身量仿佛比上次高了一些,脸没有以前圆了。
他迈着四方步朝她走过去,济柔终于看见了他,欢快地朝他跑过来,笑嘻嘻地喊着:“蒲桉。”
那时夕阳正浓,空气里一股桂花的香气。
他脸一板,衣袖一甩,问:“你是来还钱的?”
霞光照在济柔的脸上,把她脸上的小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像个毛桃一样,她的眼珠子异常地亮,听了他的话一下黯淡了下去,嗫嚅道:“不是”。
说完站着不说话了,只顾盯着脚边自己的影子看,那天在野外龇牙咧嘴不要命的人好像不是她一样。
来来往往的监生都把眼睛往她身上放,蒲桉心里不舒服,等着她开口,她就拿个头顶对着他,他等得心焦,恶声恶气地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我萍水相逢,我仁至义尽,你不告而别,拿我当傻子耍了一回,还想着让我当第二回傻子不成?”
济柔听了他的话一下蔫了,小声说:“那算了,我不求你了。”
她腰身一扭就走,蒲桉站在原地不动,冷脸看着。
济柔找了个面善的监生,拦着人家,低声问:“哥哥,我一天没吃饭,身无分文,你能请我吃碗面吗?”
蒲桉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刺扎了一下,他见那个瘦弱的监生脸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济柔冲他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把人家的脸笑得通红如猴屁股。
她竟一点不知道羞耻,见谁都喊哥哥,见谁都笑。
他快步走过去,冲人家行了礼,低声道歉:“这是我家里的妹妹,一时淘气,兄台不用介意,快些回去吧。”
那人垂着头急匆匆走了。
济柔不吭声,抬腿往远处走,蒲桉追上,问她:“你欲如何?”
“和你不相干,你走你的。”
“你这样子哪里像正经人家的姑娘,在我监学门口惹是非,不出半日人人都知道了,到时我脱得了干系吗?”
济柔听了鼻息咻咻,胸膛起伏,说:“那我走远点,你总管不着了。”
蒲桉心里有把火燎着他,烧得他心肝脾肺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他不愿意她像个傻子一样落到别人手里,别人未必如他一般是君子,他心里着急,但看她冲人家眨眼,像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又看得他火冒三丈。
他不声不响跟在济柔后面,只要她有意要开口,他飞身上前拦在她前面,屡次三番后,济柔拿眼睛瞪他,问他:“这也不是在你学校外面,和你有什么相干,你不让我要钱,是诚心想饿死我,是不是?我不就欠了你一点钱,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我没说过要饿着你。”
第107章 番外三
“我偏不吃你的饭了,我不信没有你我会饿死,这街上总有比你心肠好的人。”济柔赌咒发誓。
蒲桉看看天色,急得要跳脚,金乌西坠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留她一个人在街上,和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要吃的容易,落脚的地方你找着了吗?当心被牙子抓了去卖。”
济柔的大眼睛里显出点恐惧,这恐惧让她眼珠子分外的黑,像个旋涡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蒲桉领着她去了前一阵住过的旅店,安顿下来后让店家炒了几盘菜端上来。
他不愿她去人多的地方,不愿别人看见她这怪模怪样。
两人围着屋里的一张圆桌吃饭。
他看出济柔胃口不好,她拿着筷子半天不动,数着米粒往嘴里夹,他问:“这些菜不合你胃口吗?”
济柔听了使劲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把两腮塞得鼓囊囊,说:“怎么会,我吃饭一向这么斯文的”。
客栈里人来人往,木楼板被踩得吱嘎作响,一刻不得安宁,木头的隔音差,楼下的吆喝声也能听见。
“夜里也这么吵吗?”蒲桉放下筷子问。
“好一点,”济柔答,又加了一句,“不耽误睡觉。”
蒲桉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让人看不透,有时候轻浮随意得骇人,该有的礼数全无,像山林里的野人一般,有时候又聪慧有礼得让人觉得出自家风很好的人家。
“你到底从哪里来,消失的时候又去了哪里,为何总是穿着如此怪异的衣裳,为何身上总是一文钱都没有又到处游荡?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吗?”
“蒲桉,这样一个房间住一晚贵吗?吃这样一顿饭贵吗?”
“不便宜,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济柔惊得张大了嘴,“那么贵!那你一个学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你现在问这些晚了,上回还白白浪费了我两天的房费,你要真有心谢我,就原原本本跟我讲讲你的事。”
济柔踌躇了一下,喊了一声,“蒲桉”。
蒲桉眉头一跳,忍无可忍,“你母亲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称呼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这是极不合礼数的事。”
济柔噢了一声,改口叫了一声,“哥哥”。
蒲桉低头理自己的袖口,脸上一热。
济柔起身跑到房门边,伸手推了推门,确保房间已经关牢了,她走回来,贼眉鼠眼地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答应我谁都不能说,千万不能出卖我。”
“你说。”
“你先答应我。”
“你放心,但凡我承诺的事言出必行,重诺守信是君子的修为。”
济柔的脑袋凑过来,眼看着要凑到他脑袋跟前了,吓得蒲桉连忙要起身,慌乱中差点推倒了桌上的碗筷,济柔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凳子上,凑到他耳朵跟前,悄声说:“我是从几百年以后来的,来去不受我的控制,有时候突然来了,有时候突然回去了。”
她看见蒲桉的耳朵通红,坐着一动不动,听了这么炸裂的消息没有任何反应,她很惊奇,歪头去打量他的脸,他突兀地起身,粗鲁地把她搡到一边,教训她:
“谁教你和男人这样没有分寸的,简直轻浮,男人和女人授受不亲,要离得远一些,不能直呼男人的名字,不能盯着男人看,不能冲他们笑,更不能上手拉扯他们的衣服和他们有肢体接触,你明白吗?”
“哦,”济柔应了一声往旁边退了几步,垂手站着。
蒲桉在桌前站了一会儿,脑袋昏昏沉沉,济柔说了什么一时没有进入他的脑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说的可是真的,还是逗弄我的?”
两人絮絮地说了好久,说到月亮上山了,蒲桉着急着回去,匆匆交待道:“我走了以后,你把房门锁好,哪里都不能去,谁来都不能开门。我明天一早跟夫子告个假就过来,到那时咱们再谋划,如果你突然回去了,记得下回来的时候还去国子监找我,千万不要跟别人搭话,你可听见了?”
济柔点点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充满信赖温顺地看着他,他心里一晃,手放在门上,轻声说:“别害怕,总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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