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柔这次留了两个来月还没走,她有点心焦,她还在上学呢,蒲桉拿了几本书来教她读书。
古文本来就让人头大了,还是繁体字,她时常走神读不进去,蒲桉隔三差五考她,她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来就胡说一气,她一见他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心里就怯怯地。
蒲桉在国子监读书,周围都不是一般人,自然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有一回见她胡扯太过,卷起手里的书,照着济柔的脑袋敲了两下,济柔的眼睛里立刻就滚下来两颗圆滚滚的泪珠,把蒲桉看傻了。
她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起身就梗梗地往房间走,哐一下把房门摔上。
屋里静了一会,没一会儿房门被 推开,蒲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济柔坐在窗户跟前,两扇轩窗朝外开着,窗外的洋槐树此时枝叶茂密,满目青翠,微风吹动树叶,也吹进屋里,吹动济柔的头发。
这时是初夏了,身上衣裳单薄,济柔的背影纤巧挺拔,像一幅画镶嵌在树影婆娑的窗框里。
“从小,学堂里的学生顽劣,夫子打手心是常有的事。”蒲桉理不直气不壮地说。
“那是你的夫子,不是我的,你也不是我的夫子,我也没打算跟你学习,”济柔劲劲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蒲桉一听这声音心里就晃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听见她低声说狠话,“最好今天晚上我就回去,省得受你的气,以后也不来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
蒲桉听了,脑子一热,他往前迈了几步凑到她跟前,问她:“你果真这样想吗?”
济柔因为想家心情低落,被他拿书敲了脑袋成了引子,垂着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蒲桉想往前又不能往前,想伸手又不能伸,百口莫辩,急得只差把地面碾出一个坑。
“我就是这样想的,谁想来你们这里,出门都是泥地,睡的都是硬板床,上个厕所只有木桶,吃的米像棉花套子一样,出门连头都不能抬,还要被人打,在家我父母都没有打过我,谁想来你们这里?就是我倒霉,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神仙,天天整我。”
初夏的风吹进屋里,温柔地拂过人的面颊,窗外树叶声沙沙作响。
“有些话出了口就收不回去了,济柔。”蒲桉的声音被风吹散,像叹息,“再恼,也要当心从嘴里说出的话。我不该敲你的头,我不知……不知你会伤心至此,我给你赔罪就是了。”
济柔低头抹眼泪,蒲桉看见她的肩头微微地耸动着,他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乱成一团麻,理不出头绪,又疼又恼,他见济柔还是不搭理他,他又开口:“就是这样一件事不如你的意,你就要杀要剐,把之前的情分一笔勾销了,我也不能说你什么,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也没人逼我,但难受的不是你一个人,我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几日我父亲要给我定亲,我不愿,他在逼迫我,我没有一日安宁过。”
济柔的抽噎声打了个绊又很快继续,当他的话是耳边风。
“你竟没有什么话要讲吗?”蒲桉惊痛地问。
“我要讲什么,你和你父亲的事,我也不能说什么。”
“除此之外的事呢?”
“除此之外什么事?”
蒲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定亲的事。”
“这事更轮不到我说话,你喜欢就定,不喜欢就不定。”
“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吧?”
蒲桉深吸了一口气。
“你父亲让你和谁定亲,什么样的姑娘?”济柔想想还是应该关心他一下。
“貌若天仙,娴贞淑德,家财万贯。”蒲桉赌气说。
济柔扭头看他,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惊讶地说:“有这样的对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吗?赶紧定下来,别被别人抢走了。”
蒲桉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她再好我也不要。”
济柔正要再说话,他一甩衣袖,转头走了,等她反应过来,只看见他翻飞的衣摆,转眼人就不见了。
她连哭也忘了。
蒲桉气了两日。
那天从槐树胡同出来的时候,他赌咒发誓不会轻易回去,要晾晾她,免得她无法无天,不把他放眼里,让他被抽了骨头,失了君子之仪。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他的骨头里仿佛有虫蚁在咬,低头抬头总想起她眼睛里滚下来两颗泪,撇着嘴说要回去再也不来了,他五脏六腑没有一处觉得不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坐立难安,一刻钟一刻钟地硬捱。
他照顾她,照顾着照顾着就把她放心里去了,把她当成自己身上的肉了,竟一刻也离不开了。
转过了天,下了课,他一刻都等不了,小跑着去了槐树胡同,连仪态也不顾了,到了门口才缓下步子,停下来把气喘匀了,昂首挺胸推门进屋,然而处处都看不见她的影子,他从这个屋转到那个屋又转回来,走了好几遍,依然不见人,他轻声叫着:“济柔?”
没人应他,他觉得背脊发凉,浑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她说最好当天晚上就回去,果真就走了,她还说以后再也不来了,蒲桉想到这里觉得浑身发麻。
家具的影子灰扑扑地投在地上,像一个个看不见的人挤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就不能留下来哄哄她,怎么就非要给她脸色看,明知道她伤心还是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想到要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她,让她永远带着对他的怨气,他觉得心如刀割,不能原谅自己。
他捏着桌上的一个茶杯,那茶杯原来有个豁口竟一下被他捏碎了,碎片扎进他的肉里,滚烫的血瞬间流了出来。
那痛再如何厉害也不及另一处痛。
斗转星移,过了两年。
蒲桉已经不是国子监那个面孔稚嫩的监生,他整日出入工部和工地,已经是个身高七尺八寸的男人。
有一回进城,他和王勉同人议事喝得多了点,走路都不稳,两人身边的随从都没跟着,他就领着王勉去了槐树胡同落脚。
屋子里久没有住人,一股霉味,但还算干净,一看就是有人时常打扫过的。
王勉问他:“这是什么地方,我竟不知道你在外面置了产业,怎么找这么一处逼仄的地方?你又不是买不起像样一点的房子。”
王勉脚步虚浮,话却不少,他四处查看,絮絮叨叨,蒲桉去了厨房烧水。
他拎着一壶茶回来,洗了两个杯子倒满水,递了一杯到王勉跟前。
王勉眯着眼睛看看桌上原先孤零零放着的一个杯子,伸手拿起来,说:“这杯子怎么不给我用?”
蒲桉不动声色从他手里把杯子夺过来,说:“这杯子没洗,脏。”
那小小的茶盅在他手里转动着,他像盘珠子一样盘着。
王勉掀起眼皮看他,看他在灯光下神色晦暗不明的样子,伸手沾了点茶水,朝着他的脸面弹过去,说:
“你怎么回事,人人口里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怎么倒一肚子秘密,这地方到底做什么用的?不会是养女人的吧?你硬着脖颈就是不定亲,不会是……”他扯着脖子四处张望,嘴里嚷起来,“嫂子,嫂子”。
蒲桉拿起面前的茶杯泼过去,王勉被浇了一脸茶汤,嘴里骂骂咧咧起来,喝多了嘴皮不利索,说话磕磕绊绊。
蒲桉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王勉问他:“我早就想问了,你手腕上戴的那红绳是什么讲究?”
他倒水,衣袖一落露出了手腕,雪白嶙峋的腕骨上绑着一条颜色污糟的红绳,异常醒目。
“无甚讲究,图个念想。”
蒲桉呷了一口茶,随口打发他。
夜里王勉要跟他挤一张床,他不让,硬是铺好了另外一个房间的床,让他睡过去,王勉骂骂咧咧:
“我不过是替你省点力气,睡一晚而已,值当得大费周章再铺床整被,咱们在一张床上还挤得少了吗?你那床藏了什么宝贝不成,不让别人碰?”
两人睡下,到了半夜,突然响起敲门声,声音不大,邦邦邦一直不停,蒲桉从床上惊坐起,只迟疑了一瞬,连滚带爬跌下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跌跌撞撞去开了门。
第109章 番外五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口的夜色下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人,披散着鸦黑的头发,一双黑玛瑙一样的眼睛,一张褪去了稚气的圆脸。
她笑嘻嘻,轻轻叫了一句,“蒲哥哥”,声音绵软,像甜瓜熟了,又软又沙,再没有从前的青涩和清脆。
蒲桉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拂过,心里有东西一下冲到了喉咙口,他不着痕迹地咽下,侧身让她进来,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大门吱呀一声小心关上,跟在济柔身后进了屋。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晦暗不明,两人站着,目光碰到一起又若无其事地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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