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去夺画册,而是把许文壶往榻上拖,“算了,我不等晚上了,我现在就要。”
许文壶挣扎着想要逃出魔爪,又要防止声音太大传出去被听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将话锋转移:“别闹了桃花,我们马上就要回天尽头了,还是抓紧时间打点行李为重。”
李桃花果然停了下来,眨巴着两只杏核眼道:“这么说来?锦毛鼠果真同意咱俩回去了?”
许文壶暗自松口气,默默整理自己被扯松的官袍,湛蓝色的领口掩住布满吻痕的白皙锁骨,“鼠兄如今金口玉言,自然不会有假。”
李桃花叹口气道:“可这也太快了点吧,我都还没怎么和哥嫂相处过,这样就要走了。”
说话间,她跳出来一个念头,兴高采烈地道:“要不咱们再等等看?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回天尽头?”
许文壶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十分爱怜地将她拥入怀中,而后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无论是我放不下天尽头的百姓,还是想要陪你回娘家,其实都已不是我要带你回去的主要原因。”
“桃花,鼠兄不是先前的陛下,可以沉溺声色,甘愿为人傀儡。他是江湖中人,自由惯了,怎会郁郁久居人下?”
“他和宋骁,总会有鱼死网破的一天。”
“而你我作为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到时候莫说保全自己性命,只怕不连累亲人便已成万幸。最好的方式,便是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李桃花安静听完了许文壶的话,内心蓦然一片荒凉,才意识到曾经出生入死的朋友,到了以后很可能便是一张躲不过去的催命符。
她抱紧了许文壶,试图通过身体的温暖缓解内心凉意,“好,我都听你的,回去就回去,正好也能看看李春生那小子怎么样了,只是——”
李桃花抬起头,看着许文壶的眼睛道:“许文壶,我知道你是天下头一号不怕死的人,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我不信你就甘心离京城远远的,拿着前程当赌注。你告诉我,就这么带着我走了,你以后绝对不后悔?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能狠下心舍弃仕途的?”
“谁说男人一定要做大丈夫的?”许文壶哑然失笑,低头在她眉目间落下一吻,“我就想做一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小男人,难道不行么。”
李桃花顺势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可以可以!我就喜欢小男人!对了,刚刚我想干什么来着?好像干到一半被你打断了。”
“呃,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向翰林院的朋友辞行,桃花我先出去了。”
许文壶起身便跑,衣衫来不及整理。
李桃花纳闷起来,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道:“这家伙在翰林院有什么朋友?他不就认识一个崔颜光,但他俩不是情敌吗,化敌为友了?”
她琢磨不透,反正睡也睡不着,干脆继续研究“春宫十八式”。
……
“新、新任的县大老爷马、马上就要到天尽头了,你还不赶紧出去候着?”
早春的寒气充斥在幽暗的班房中,说话结巴的胖衙差翘着下巴,趾高气扬道。
淡淡墨香飘散着班房里,出现在安静中的,唯有毛笔摩擦过纸面的窸窣响声。
胖衙差急了,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一道黢黑的光亮朝胖衙差飞去,眨眼之间,一串浓郁的墨汁便挂在了他的脸上。
青年将笔尖浸入砚中,重新蘸墨,薄唇轻启,声音淡漠而冰冷,“要跪你们去跪,少拉我同流合污,脏了我的眼睛。”
胖衙差胡乱揩着脸上的墨汁,暴跳如雷:“一个死、死瘸子,你神气什么你!要不是看在许、许大人的面子上,你早就被赶出衙门了,哪里能悠闲到今天!我告诉你,许大人永、永远不会回来了,你再这样,以后有你受、受的!”
胖衙差骂骂咧咧地离开班房,将门重重一甩。
光亮消失在李春生脸上,他握笔的手随之放松。
案上摆着这半年来积攒下的新案。
自许文壶走后,新县太爷上任,见王大海倒台,当地已无油水可捞,便混天撩日,大小事宜一概不管。
底下差役见状,便也跟着松懈,当值之中,十者有八聚众赌博,暗收贿赂。
天尽头仍是先前那个乌烟瘴气的天尽头,许文壶的出现也只带来短暂清澈,并没有根本改变。
只要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第二个王大海,第三个王大海……而李春生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职务之便,将那些很可能石沉大海的案件,全部都梳理清楚,记载下来。
“李春生,郎中都跑到衙门来要账了,你奶奶看病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胥吏的声音在门外高高响起。
李春生握笔的手僵了下来,开口回应:“你告诉他,等这个月发了月例,我一定给他。”
“那行,我去帮你说一声——对了,咱们新来的县大老爷眼见就要到门口了,你去不去?”
李春生闭上眼,眉头紧皱,内心仿佛在进行着拉扯。
片刻沉默过后,他睁开眼,看向靠在案边的拐杖。
“去。”
说完话。他摸起拐杖,双臂发力支撑起身体,艰难地挪动脚步。
待等抵达衙门的大门口,衙役三班早已聚集,个个翘首以盼。
约摸过了有半炷香的时间,马车总算停驶门前。
衙役三班齐声高呼:“卑职恭迎县大老爷!”
李春生在人群的最后面,想要随着人群行跪拜之礼。
他刚要扶着拐杖弯下腰身,面前便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李兄,好久不见。”
温和的声音灌入耳中,犹似惊雷炸在脑海。
李春生愣上许久,思绪一片空白,回过神后猛然抬头,便见布衣青衫,颀长身姿,脸上挂着抹谦逊和气的笑——不是许文壶还能有谁。
就在他准备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之时,李桃花从许文壶身后跳出来,笑容灿烂,比春光明媚。
“二狗子,我们回来啦。”
第144章 番外二 婚后日常
傍晚, 霞光漫天,炊烟袅袅,小院里微风宜人, 饭菜飘香。
李桃花啃着只刚放凉的红烧鸡腿,绘声绘色地跟李春生说起在皇宫的遭遇:“——就差那么一点点, 活死人就把整个皇宫的人都咬死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都不能用血腥来说了, 宰杀十万头猪放出的血也不过如此。”
李春生专心致志听着, 时不时往灶房里望上一眼, 担心刚下锅的鱼给蒸过头了。
许文壶附和李桃花, 脸色不由凝重, 惋惜道:“若非是那位姑娘牺牲自己,只怕无一人得以生还。”
李春生看着灶房上飘出的缕缕炊烟,顺口道:“既然外界如此危险,那你们此次回来还走吗?”
许文壶摇头,“不走了, 来时我便已经与桃花商量妥善, 以后就在天尽头养老,定要将这里的歪风邪气彻底纠正。”
李春生的眉心跳了跳, 瞳孔也因过于激动而放大了一瞬。但他也只是咳嗽了一声, 扶着拐杖道:“鱼应该好了,我去给你们端过来。”
李桃花和许文壶都没有赶着过去帮忙,好像李春生和他们俩一样, 都是没有缺陷的普通人。
李春生把鱼从灶房端出来,放到桌上道:“我厨艺不是很好,你们俩凑合吃吧, 反正总比在衙门里吃饭强,起码不必担心有人投毒。”
许文壶道过谢,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入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李春生:“怎么样,好吃吗?”
许文壶认真品味,正要开口,脸色忽然一变,扭头呕吐起来。
李春生:“……”
李春生:“半年不见,许大人羞辱人的方式还真别致。”
许文壶连忙抬起头,将嘴一抹无比真诚道:“不是的李兄,好吃的!方才只是意外而已。”
说完,他又夹起一筷子鱼肉,毅然决然放入口中。
紧接着,再度呕了出来。
李桃花手里的鸡腿顿时不香了,连忙去看自己的可怜相公,给他顺着心口窝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路上吃坏肚子了?”
李春生亲自尝了口鱼肉,确定没有问题,便放下筷子道:“还是找人给他看看吧,兴许是水土不服也说不准。”
少顷,郎中被请来。
许文壶脉搏被郎中手指头搭了半晌,硬是丝毫毛病没被看出来。
李桃花看着许文壶的虚弱样子,愁眉不展道:“那他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吃东西吐什么,以前都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