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与杀猪刀_红豆酬她【完结+番外】(138)

  许文壶哭笑不得,也不知怎么,竟抬起另只手,轻轻拍了下李桃花的头,轻声细气道:“桃花,冷静些,不是试毒是侍读,是侍奉读书,而非试吃饭菜里的毒药,只是听着差不多,意思是不一样的。”

  李桃花这才冷静下来,慢慢琢磨过来许文壶话里的意思,但旋即的,她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别处,眼睛上下一扫,瞥着他垂下的手,又抬眼看着他的脸,道:“说话归说话,你拍我头做什么?”

  许文壶脸发热,舌头发僵,笨拙地扯谎:“我没有拍你的头,我……我是在为你遮挡太阳。”

  李桃花眼眸一眯,一副“我就看你装”的表情,高高抬起手,照着他的脑袋便是“啪”一下,打完拍拍手,眉开眼笑道:“好了,我刚才也是在为你遮挡太阳,谢就免了啊。”

  似是心虚,她说完便转身开溜,好像生怕许文壶报复回来。

  但许文壶就只是缓慢地伸手摸了摸被她拍到的头发,抬眸看着她一溜烟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

  八月十四,隔日中秋。

  许文壶特地起了大早到翰林院点卯,到了见人少得可怜,方发觉临近过节,上下官员学子早已休沐回家,只剩零星几个值守的胥吏在此当差,处理些琐事。

  “许文壶……一甲进士列二?”

  点卯堂中,负责记名的胥吏神色复杂地看了许文壶一眼,要落下的笔僵在手里,久久没有记名。

  许文壶作揖,声音温和:“不才正是。”

  胥吏收回视线,仍是狐疑之色,嘴里嘀咕着什么话,犹犹豫豫记了名字。

  许文壶左右观望过后,见点卯堂中再无他人,便拱手道:“既然正值中秋休沐,那我且先返回,十五之后再来领职,劳烦兄台登记。”

  胥吏不耐烦道:“回什么回,侍读是天子近臣,只要陛下一句话,就是大年三十你也得前往侍奉,老实在翰林院待着吧,万一所召无人,咱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许文壶怔了一瞬,道:“原是如此么。”

  他端臂对胥吏作揖,语气诚恳:“多谢兄台提醒。”

  出门时,许文壶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鼻,一道声音随之响起——“你这人也太老实了些。”

  许文壶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堂外翠绿一棵松柏,树冠高大茂密,枝干直延伸到屋檐上去。

  有名年轻男子躺在最为粗壮的树干上,身上的群青色公服与碧叶相映衬,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叶片遮挡下一截精窄的下巴,唇形

  标致如若菱角,嘴角闪烁几点晶莹,说话间,举起酒壶又吞咽几口。

  许文壶顾不得去询问男子身份,见状迟疑地道:“翰林院内,竟能饮酒?”

  “要不然说你太老实了。”男子道,“规矩说不能便不能了么?喝个酒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纵然被抓住又能怎样。何况,大家同一屋檐,里外同心,今日我为你遮掩,明日你为我遮眼,无非是点头一笑的事情罢了。正如你初来乍到,同样点卯,你花个把两的银子,送点礼表示一二,也不问能否休沐,直接回家过节,对方承了你的情,纵然知你旷值,难道还能在这点事情上刁难你吗?”

  许文壶头脑一嗡,此时才知方才点卯之人的不耐表情从何而来,可他并未感到身心剔透,反而因为得知真相,变得更加疑惑茫然。

  他的目光渐渐往下,从男子身上落到挺拔苍劲的松柏上,喃喃道:“从山野市井到朝廷中央,难道用的都是一套道理吗。”

  男子笑声爽朗,“市井之中的是人,中央之中的还是人,只要是人在的地方,又有什么大同小异?”

  这句话说在了许文壶的心坎上,他不禁附和,继而作揖道:“在下许文壶,初入翰林院担任侍读一职,幸得仁兄提点,不知仁兄如何称呼?”

  男子自树上一跃而下,将酒壶别至腰间,树影婆娑下,只见眉目俊朗,神采奕奕。

  他端手回礼,客气道:“翰林院修撰,崔颜光。”

  第115章 归位

  许文壶听到“崔”字, 心中顿起波澜,下意识便想起李桃花未婚夫的姓氏。但仅有一丝怔愣,他便旋即恢复正常的神情, 对面前的崔颜光再度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原来是崔兄,崔兄方才一言, 当真犹如醍醐灌顶, 让许某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崔颜光笑道:“许兄不必如此客气, 你的官阶在我之上,你这礼, 我是担当不起的。”言罢便回敬回去,举止没了在树上饮酒的轻狂不羁,多了许多谦逊, 说话语气虽随意, 通身却是世家子弟的风度翩翩。

  许文壶抬起脸,不禁看向周遭风景,苍劲的松柏生机勃勃, 他看着砖瓦树木, 眼中却浮现忧色, “我初来乍到,不懂此地规矩, 听过崔兄一言, 这翰林院, 兴许与我想象中略有出入。”

  崔颜光闻言不语,摸过自己的酒葫芦晃了晃,抬眸道:“酒空了, 许兄可否陪在下到膳堂打酒?”

  翰林院人都走空了,许文壶留下也没有事情可做,自然应下。

  二人结伴穿过点卯堂所在的“外翰林”,过垂花门,经抄手游廊,进了“内翰林”。

  许文壶只觉庭院深深,飞檐翘角,抬头时,正看到仪门上“国史馆”三个笔触苍劲的大字,想到崔颜光的职位,顿时便明了此处便是藏放国家重要文书经史之处。

  “说起这三个字,”崔颜光对着门深躬一礼,甚是恭敬道,“还是昔年先帝亲笔所提,先帝他老人家重文,特地整修翰林院供学子试练,时光久远,风吹日晒,上面的墨渍都有些浅了。”

  许文壶便也跟着对字行礼,再直起身,便见崔颜光已踏入门中,遂也随之前往。

  走进花廊,崔颜光拨开已有败势的花藤,接着道:“许兄方才说,翰林院与你想象中的有所出入,其实不光是你,连我初来这里时,也觉得此地和理想中的相差甚远。”

  “翰林院,文翰之林,清流之乡啊。”

  崔颜光苦笑摇头,瞧了许文壶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许文壶心里的苦闷也在这欲说还休的对话中被放大许多。

  他逃离了一个天尽头,结果发现外面处处是天尽头。

  “若这般放任,假以时日,天下还有何清净之地。”许文壶忧心太重,不知不觉便将自己的心里话喃喃说出了口,直到话音落下,他方意识到自己的松懈,立刻警惕地望了崔颜光一眼。

  相识不过须臾,是敌是友尚且不分,这个崔颜光若有心散播,方才他说的话,已足以让他在这翰林院无立足之地。

  崔颜光只顾走路,并未留意到许文壶的目光,闻言爽朗一笑:“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如今的陛下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岁,半大的孩子而已,虽有宋相主持朝政,陛下却只对阉党一派言听计从。不过短短七年,朝中官员十中有七皆对阉党马首是瞻,不服从他们的,或被调往偏僻之处,或离奇死亡,就连这被称之为天子门下的翰林院——”

  崔颜光抬起头,瞧向四面道:“只怕即便我小声说上一句杨善是个大王八,第二天教子无方的折子便要弹劾到我爹脸上了吧。”

  许文壶顿了一下,方想起来“杨善”是谁。

  这个听起来寻常无害的名字,便是那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许文壶自入京以来,不是没听说过有关杨善的传闻,众说纷纭之下,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此人极为心狠手辣,民间呼出其名,可止小儿夜啼。

  至于朝堂分布,局势跌宕,作为一个刚从山沟沟爬出来的酸书生,许文壶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敏感,什么九千岁八千岁,和他有什么关系。直至此刻,他也只记得内心那唯一一个目标:调查活死人。

  忽然,许文壶的脑海中闪烁出一道白光,也不知他将记忆中的什么东西串联上,竟忽然问崔颜光:“敢问崔兄,那杨善手下同党都有何人?”

  崔颜光的脚步似乎都绊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转脸本想询问,撞上许文壶的炯炯目光,不由自主便老实回答:“刑部尚书葛丰,礼部尚书曹广全,还有——”

  许文壶等待不得,直接便问:“有没有儋州知府张秉仁?”

  崔颜光不假思索便点头:“自然是有的,那张秉仁原本不过一个翰林院庶吉士,碌碌无为地在翰林院待了有十年之久,前几年不知怎么搭上了杨善,此后便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儋州知府。”

  陡然间,许文壶面露恍惚,步伐仿佛都随之变得轻飘不稳。

  崔颜光看出他的异常,不由道:“许兄,你怎么了?”

  许文壶摇了摇头,张口撂下一句“忽然想起有桩要事未做,在下先行一步”便匆忙跑走,直奔门口的方向而去。

  崔颜光茫茫然晃着空酒葫芦,自言自语道:“才认识就要跑,难道是我说错什么话,吓到他了?”

  他回忆了一下,感觉自己从始至终说的都是不该提的错话,便又反思:“难道是我说对什么话,吓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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