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宋曜，他下意识跟着仰头，下巴直直抬到皮肉牵扯的极限，才勉强看清了面前的巨兽。
雾气翻涌间，一张宛如人脸般的面孔缓缓在半空中浮现，皮肤细腻苍白，鼻梁起伏，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鹿的身子，残肢垂落，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淌落，在它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
唯一与人脸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竟是竖着长的！
漆黑的瞳孔如深渊般幽邃，带着睥睨众生的冷漠，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被它真正看入眼中。
它缓缓前进，庞大的身躯推开乳白色的雾气，人脸之下连接的，是赤红的，目测十几人才能勉强合抱的巨大蛇身。
鳞片紧密排列，泛着奇异的血色冷光，如自然雕刻的至高艺术品，妖异又神圣，恐怖又宏伟。
——不可直视。
宋曜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一个名字突然蹦了出来。
烛龙。
从祝玖梦中知道了山犭军，醒来之后，宋曜在网上查过《山海经》。随手划过几个图片和介绍，他记住的不多，可此刻，眼前那庞大得超乎现实的巨型人面蛇身生物，却莫名其妙地与脑海中的一段描述精准对上了。
“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在这个时刻，面对这只应该出现在梦中的场景，宋曜竟奇异地没有任何惊恐和畏惧，仿佛是身体知道，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自己太过卑微渺小，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只是莫名奇怪，《山海经》里不是说，烛龙不吃东西吗？
“咕——”
在宋曜头脑风暴的时候，烛龙仰头一吞，将那比宋曜还高的鹿瞬间吞了下去。
猩红的舌尖探出，将唇边的残留的鹿血舔入口中。烛龙缓缓低下头，鼻翼突然翕动了一下。
粗重的喘息声从头顶传来，带起一阵微风，还在缓慢逼近。宋曜一个激灵，突然对眼前的状况有了清醒的认知。
后颈汗毛炸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烛龙竖着的眼眶中，眼珠正高频震颤，如雷达般飞快地四处乱转，仿佛在找着气味的来源。
对于高达几十米的巨兽来说，宋曜太过渺小，它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到他。
宋曜狠狠掐了一把软成烂泥一样没用的腿，勉强找回一点力气，半蹲着站了起来。
悄咪咪环视四周，一切都隐在浓雾中，根本看不到任何躲藏的地方。
继续呆在这里，被烛龙发现是迟早的事，以它的体型，那头鹿明显不够填饱肚子。
宋曜脑中一时乱极了，几乎又回到了被熊趴在身上嗅闻的那一刻，四肢僵硬动不了，满心都是绝望。
那一次，祝玖如天神般降临，拽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可这一次，没人能救他了。
宋曜咬咬牙，不能像上次一样坐以待毙了，就算都是死，他也要最后用尽全力挣扎一回。
祝玖是他弄丢的，如果她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那他就当是给她陪葬了。
宋曜下定决心，指尖颤抖着捏了一个手诀。
温润的白光缓缓凝聚成团，照亮了他额角的冷汗。
根据《山海经》的记载，烛龙是不睡觉的，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但是这条都在他面前吃东西了，说不定它是特殊的。
宋曜从来没对非人生物施展过催眠，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是四面楚歌之下，只能背水一战，将自己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赌一线生机。
能拖住它哪怕一瞬，他生的希望就多一分。
似乎感觉到身下的能量波动，烛龙乱转的眼珠忽然一定，瞳孔骤然紧缩。
它缓缓缩回向前探出的人面，向身下看去。
就在竖瞳定在身上的一瞬，宋曜的头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他立刻将光团向烛龙推出，随即转身拔腿狂奔！
轰——！！
耳后空气震荡，整个世界死寂了一瞬。
是有效果的？！
他顾不得多想，疯了一样往前冲！
仅仅跑出十米，他就重新感受到被注视的压迫感，以及身后巨兽碾压土地的轰鸣。
沉重的呼吸声从背后碾压而来，像滚雷般贴着他的后背炸开。
肾上腺激素飙升，宋曜咬紧牙关加快速度，感觉双腿从来没抡得这么快过。
他特意跑得“S”型路线，专挑狭窄的树干缝隙绕来绕去。烛龙的身体太过庞大，想要跟上来应该没那么容易。
却没想到，烛龙直接撞断近百米高的巨树。
“轰——！！”
巨树拦腰折断，树干断裂的声音接连炸开，滚滚尘埃扬起，直接坠落在宋曜身前的必经之路。
他眼都不眨，两手撑着树干利落地跳了过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向后全力扔出一把早已掏出的匕首。
“铮”一声，刀尖甚至没在坚硬的鳞片上留下白痕，就被烛龙碾压成粉末。
它没有丝毫停顿，顺势碾压过倒塌的树干，一路追击。
感觉到身后不断逼近的粗喘，宋曜后背发麻，连忙又捏手印，头也不回地向后扔了一团白光。
头一阵刺痛，疲惫上涌，被他强制压了下来。
在现实中太过频繁地使用能力，他的头疼得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剜着，精神一阵恍惚，脚每次落地都软绵绵的，像踩在起伏的沙丘上。
所幸能力再次起效，身后摧枯拉朽的追击之势又短暂地停下一瞬。
宋曜双眼赤红，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拼了命向前
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一瞬间，周围的光线大涨，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可惜短短几秒过后，身后的烛龙清醒了，又甩尾追了上来。
庞大的身躯轻松撞断巨树，像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巨树接连倒塌，彻底封死了宋曜的逃亡路线。
他心脏狂跳，急刹转身，猛地向右突进。
可是没跑多远，四周的树木逐渐稀疏，远处传来阵阵水声。
宋曜心里一沉，要是离开了森林，没了地形优势，被追上就是几秒钟的事。
他正想转向，周边又轰然倒下两棵树，泥土飞溅，巨响震耳，逼迫他只能向前跑。
宋曜狠狠喘了口气。
拼了！
第53章 他莫名想起浸在长寿村河……
宋曜捏起手印，精神骤然高度集中，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弓，血液在体内狂暴奔涌，仿佛要冲破皮肤的束缚，所有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眉心汇聚。
一滴猩红的血珠缓缓凝聚，悬浮在眉心，随心跳微微颤动。
这是他有史以来凝聚的最大力量，从未动用过的极限，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承受。
一抹刺目的白光，自指尖燃起！
光芒疯长，炽烈无匹，如烈日倾泻，在掌心处疯狂涌动！
宋曜高高跃起，在空中回身，手中燃烧的白光裹挟着额间的血珠，猛然向烛龙推去！
瞬间的腾空后，他摔出森林，眼前是一处奔腾的河流。
顺势打了个滚，宋曜试图撑地起身，可胳膊一软，整个人又摔了下去。
后槽牙咬得生疼，他干脆直接咬破嘴唇，用疼痛刺激着自己恍惚的意识。血腥味瞬间在口腔炸开，让他勉强找回一点清醒。
不能停……
他拼着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河道狂奔。
精神彻底无法集中，宋曜只觉得天旋地转，还能跑纯粹是靠着求生的本能。
就在这时，前方的光亮骤然大涨！
宋曜以为是自己眼冒金星，要昏过去了，可过了几秒，他才惊觉不对。
竟是星星点点的发光飞虫穿破浓雾向他聚集，如飘在空中的一条光带，所经过之处连雾气都被烤干。
又是那些伪装成太阳的飞虫！
宋曜心中泛起一阵绝望，要躲这飞虫，只能跳进河里。可就凭他游泳的速度，和把自己送到烛龙嘴边没啥区别。
但不跳，他就会被烧成灰。
过度压榨精神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甚至连思考都困难。还没等他做出选择，飞虫已凝聚成一团刺目光团，如一颗炽白的小太阳，猛然向他扑来！
刺目的光线瞬间灌满视野，宋曜的双眼瞬间飙泪，条件反射般紧闭眼睛，却没有看到，那些飞虫并不是朝他而来。
它们如回巢的蜜蜂，在空中盘旋、躁动、翻涌，像无数微小的烈焰，带着嗡鸣声，骤然朝烛龙的眼睛扑去！
就算死了好多同伴，剩下的飞虫凝聚成团的体积也不小。它们争先恐后地往眼睛里钻，结果就是全部挤在眼眶处，一个叠着一个，密密麻麻堆起，一起蠕动着往里钻！
烛龙幽深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动不动巍然矗立，任由飞虫们往里涌，炽烈的光将原本略有诡异的人面映得神圣，犹如菩萨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