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学术性够强吧?听上去挺有深度的,不会让祝玖觉得他是个脑袋空空的直男。
然而祝玖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接话,而是沉默了两秒。
她把纱布打了个结,放下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那按照你的说法,我失去了第一次下天坑的那段记忆,我的记忆不完整了,那‘我’就不再是‘我’了?”
宋曜一怔。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太专注了,像是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这话听起来有点绕,但是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皱着眉,像在思考什么苦大仇深的哲学难题:“我认为‘我’这个代称,是有时态的。它是现在进行时?”
祝玖歪歪头:“啊?”
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被祝玖盯着,宋曜耳朵不自觉地有些发烫,他干咳一声:“也就是说,‘我’所代指的集合是不断在变化的,它只能代表你说出‘我’这个字时,那个时刻的状态。”
他下意识想抬手挠头,摸到头上的纱布,又放下了手。
“自从你理解了‘我’这个代称所代表的含义的那一刻起,从小到大,你将会无数次用到它。但你三岁时的‘我’,和二十岁的‘我’,身体、思想、社会身份等,全都随着时间而改变。你能说这两个‘我’是完全相同的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它们又确实都是你自己。只是每一次说出口的‘我’,都是只代表‘当前版本’。只不过这个‘当前版本’,是你的记忆按时间堆积而形成的唯一结果。可以说,‘我’虽然在变化,但本质是不断积累的过程。”
祝玖的目光微微一闪。
她静静地盯着他,却又像是在看着他眼中的自己。
宋曜察觉到这一点,心里泛起一点异样的感觉。
说起来,在梦里时,祝玖似乎更鲜活真实些,哭、笑、怒、骂,都会直接表现出来。可清醒后,她大多数时候都像这样,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好像心里装满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像只蜗牛,试探性地露出触角,但还没人看清,就迅速缩回壳里。
也是,她原本就是被迫卷进这场风波,甚至莫名丢失了一段记忆。
失忆这件事,旁观者只会觉得唏嘘,可对当事人来说,无论那段
记忆重不重要,莫名缺失一部分人生,都会让人感到不安。
更何况,自从来到这个天坑,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本不属于她的危险。
心头仿佛被微微戳了一下,莫名有些泛疼。宋曜轻轻牵住她的胳膊,带她绕开地上的枯枝,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你的记忆塑造了你的自我意识,自我意识影响潜意识,潜意识训练出身体的本能,这三者是环环相扣的。哪怕你忘记了部分记忆,残留的本能也不会变。只要**、自我意识、潜意识三者中,至少有一部分还在,就会帮助剩下的部分找回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措辞,随后轻声道:“而且我觉得,不必刻意去固定‘我’之下代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当自称‘我’时,你自己清楚它指的是什么,就够了。”
祝玖愣了愣,心头莫名一动,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望进他那清澈得过分的眼睛。
她咬了咬唇,一瞬间竟以为他看透了她的想法和境遇,话中有话。
但他不是这种人。
宋曜这人,表面看上去阴郁高冷不好接近,实际上通透又坦荡,持本心而守分寸。
不像她,将所有心思放肚子里来回揣摩,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反复反刍,习惯于拐弯抹角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能是深知他的本性,也可能是她背负了太多,实在是太累了。
原本只是想找个话题拖延一下时间,可是跟他呆在一块的时候,即使心里知道不能透露自己的异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要说点什么。
看着他一脸严肃地分析她的问题,真诚地提出建议,就会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那些孤身背负的隐秘和痛苦,也有人愿意替她分担一分。
正等着祝玖的反应,宋曜却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一瞬间绷紧神经,立刻将祝玖挡在身后,警惕地朝前望去。
薄雾弥漫,影影绰绰间,一个人影跪在地上,正低头往土里埋着什么。
听到后面的声音,那人回过头,脸上也覆着一个狰狞的傩面,诡异的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见到两人,他顾不上继续手上的动作,连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唉!”宋曜上前追了两步,待看清那人埋的是什么,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一截血淋淋的肠子,被随意地塞进浅坑里,扭曲着蜷缩成一团,血液已经被泥土吸收了一半,混合着腐烂的气息,腥臭扑鼻。
而土坑的后面,有几丛开得正艳的月季。艳红的血似露珠一般,凝在娇嫩的蕊芯,花盘大得能罩住人脸,粉色花瓣慵懒地绽放着,像是刚刚餍足,在朦胧雾气的衬托下,娇艳欲滴到有些邪性。
幽幽的香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温柔地钻入鼻腔,直直向上蔓延,仿佛要入侵大脑。
猛然想起祝玖梦中能够致幻的月季,宋曜连连后退,抬手捂住鼻子,却忘了手心的血,将自己半张脸都涂抹得血腥至极。
他回头,拉起祝玖的手臂快步离开,还不忘提醒她:“捂住口鼻,不要呼吸。”
两人匆匆往回跑,可没走几步,浓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暧昧的低喘。
宋曜立时顿住脚步。
第41章 不要伤他。
白雾如同无形的手,冰凉中带着微微的湿润,顺着脖颈盘旋向上,拂过宋曜的脸颊。
浓雾深处,男人粗重的闷哼和女人婉转的叹息逐渐清晰,若隐若现的衣物摩擦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像在撩拨着人的心尖。
他吞了口唾沫,飞快地拉着祝玖退后两步,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眼神向下瞟到祝玖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又连忙缩回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低声道:“别听。”
这……这什么人啊?哪有在荒郊野岭……
粗哑的喘息混合着高亢的呻吟,粘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无孔不入,就算屏住呼吸,也要顺着毛孔挤到身体里。
掌心死死按住祝玖的耳朵,宋曜尴尬得满脸通红,额角冒汗,带着她转了一圈,飞快地往回走。
可是不管走向哪里,暧昧的声音依旧在四周萦绕,仿佛从空气中渗透出来,由远及近,由单一到层层叠叠,将他们死死困住。
宋曜紧张得手抖,他干脆不走了,带着祝玖蹲下来,两个人鸵鸟似的缩成一团。
见她一声不吭,只是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宋曜以为她也尴尬得很,便绷紧面色,强装镇定地说:“那个……应该,应该是我们不小心吸到花、花香了,这些都是幻觉,呃……等、等一会,等幻觉消退就好了。”
喘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似乎就贴在人的耳边,宋曜紧闭双眼,试图屏蔽那些声音,却突然感到喉结一紧。
心重重一跳,他震惊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去,祝玖头垂着,可指尖却好像不受控制一般,轻轻点上了他的喉结,缓缓向上滑过下颌,直至勾住他滚烫的耳垂。
她的指尖微凉,划过的地方像带着丝丝电流,宋曜不禁打了个哆嗦,一阵口干舌燥,手足无措,心中崩溃尖叫。
她被影响到了?还是……
大脑一片混乱,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迟疑了一瞬,还是强行将那只作乱的手挪开,按回她自己的耳边。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祝玖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僵硬地抱紧她,空出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别听,别看,别想。
身体滚烫,额角渗出薄汗,他死死闭着眼,如坐针毡,心跳快得像要炸裂,感觉自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祝玖是被花香影响了而已。
他们有任务在身,这片森林里危机四伏,队伍其他人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遇到的是这种幻觉?!
幻觉快点结束啊啊啊!!!
可是过了很久,声音不仅没有半点停歇的趋势,还愈演愈烈。
没了祝玖捣乱,这声音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宋曜的心跳逐渐平息,心中却突然浮上一丝异样。
祝玖,未免也太安静了。
以她的性格,遇到这种事,怎么也该跟他吐槽几句。就算被影响,也不该这么乖顺地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一股异样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宋曜微微睁开一只眼,试探着低头看向她的头盔。
“祝玖?”他放轻声音,微微松开她的耳朵,“你还好吗?”
祝玖没有回话,但是脑袋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