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大汉,皇帝陛下长乐无极。”
皇长子痊愈,疫病散去,因着驱除邪恶这层意头,今年冬节的傩戏表演尤其盛大。数百面具少年手持大鼗翩然起舞,代表疫病的造像被驱赶到洛河熊熊燃烧,伴着喝彩声化为灰烬。
万邦朝贺,九天捭阖,奇珍异兽奇花异宝流水一样涌入未央宫,爆竹声声,新的一岁,皇后向皇帝奉进椒柏酒。
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在盛世的光影中,大汉天子向他的孩子们许诺:“一月为限,朕和你们的母亲会给出交代。”
一双儿女将他们送出了幻境。
皇帝自御座醒来,下首立着汲黯。
汲黯正向天子谏言近日匈奴来降滋扰民生之事。
骠骑将军霍去病受降的浑邪王部和休屠王部辗转来到了长安,为着接待这批降员,沿途州县苦不堪言,不断有百姓为生计私藏马匹,皇帝大怒,要处置动员不力的长安令。
“……浑邪王部来降,至天下骚动,罢敝中国以事夷狄之人,不可。臣请恕长安令无罪……”
这是元狩二年秋天的事情。
皇帝惊奇地发现,他失去了一段现实中的时间。无论是元狩二年夏天那场规模浩大的战争,还是公孙弘死后新任丞相李蔡的认命……烽火照甘泉,万骑出陇西,他没有切实地参与过,而它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幻境会干扰现实世界的时间,让人不知不觉重新踏上前世的路径。对于一位想要大展拳脚的帝王来说,这是极危险的。
思索良久,刘彻秘密召见曾经的发妻卫子夫。
“子夫啊子夫,你曾贵为皇后,天下人的母亲,应当懂得孰重孰轻的道理。斩断对前世的羁绊吧。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强留有害无利。”
只要思念不再产生,玉中魂魄便会失去养分。
“这就是你要给据儿妤儿的答复?”昏暗的宫室之内,卫子夫艰难地开口。
“是的。”
伴随这冷硬的回答,卫子夫扬起了手掌。
“卫子夫你放肆!”刘彻抓住她那只乱动的手臂,“疯妇竟想掌掴天子!”
卫子夫默默取下发间银簪。
……
【作者有话说】
下午可能还有一章
(当事人真的特别后悔关闭评论区呜呜呜)
第25章 濒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月亮和星子俱被乌云吞没,重儿倚在母亲怀中,望着黑漆漆的天空遥想那个快乐喧腾的冬节。
铃声将将,爆竹璨璨,父亲毫无顾忌地抱他在手上玩耍,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路带着他去攀登高台。
高台之上把酒临风,他的眼中盛着万家灯火。
那样高大威猛年富力强的君王,是他的父亲。
重儿日益长大,发觉自己身世蹊跷的同时,更添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阿母,我想去看阿父。”此刻,他忐忑地开口。
“好。”卫子夫应允,自然而然牵起孩子的手。
“父皇还在睡觉?”
“嗯。”
“可他已经睡了很久了。”
“他太累了。”
“好吧。”
“那他什么时候再带我骑大马?”
“嘘……”
冷风吹来,卫子夫伸手掩住刘重的眉目。
他和他的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周围窥探的目光不断。
宫中盛传,天子借着祭祀某位神君的由头闭门不出,实则是将一对来历不明的母子藏于温室殿。又有人说,紫薇暗沉,天子生了重病,那名女子实则是请来看诊的民间医姑……
奏疏如常下发,也不足以抵抗流言蜚语。
皇帝一日不现身,人心一日不能安定。
连日来,两位皇子各自的母家勤于活动,各宫妃嫔亦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破解天子寝殿的隐秘。无论有心人如何运作,帝室固若金汤,水泼不进,众人雾里观花之余,又生出新的期待。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踏入温室殿,安置好重儿,卫子夫开始对着病榻上的人阅读奏疏,那人双眸紧闭,听到紧要处动动手指,她便着意在奏章上留下痕迹。
从前因为倾慕,她曾留心学习丈夫的字迹,卫家人向来谨慎,她从不敢以此表露什么,未曾想,如今有了这般用途。
天光熹微,重儿趴在他父亲身边睡着了,卫子夫俯身替这父子二人掖了掖被角,一阵悦耳轻灵的歌声抵达耳畔。
是李夫人在附近做相和歌。
刘彻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佳人的歌声唤醒了皇帝。卫子夫躬身退到一旁,往香炉里添了一小撮香料。
皇帝看了眼熟睡的孩子,转而瞪着头顶的朱红色承尘:“朕记得,你也很擅长相和歌。”
卫子夫摇摇头:“许久不唱,已然生疏。”
榻上的人疲惫地闭上眼睛:“随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殿外的相和歌婉转含情,殿内的相和歌沧桑幽远,究竟哪一个更胜一筹呢?
在乎曲中人的心境。
伤势加重,皇帝少有清醒的时刻,人的精神有限,他形如枯槁,偶尔呓语,偶尔执迷。
“卫子夫,朕就要死了,是不是。”
“不愧是你啊,卫子夫。”
有那么一次,他青白着脸色奋力去捉她的手腕:“没能彻底刺死朕,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一只被血迹浸透的银簪辗转落在地面。
卫子夫始终一言不发,任由他发作。
天子命途成谜。这日黄昏时候,残阳如血一般艳丽,有不速之客潜入温室殿中。
来人藏在玄色斗篷下,轻手轻脚地移动步伐,冷眼旁观殿内情形许久,他对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伸出了手。
两把利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帝国最勇武的两位将军,护卫主君从不迟疑。
“卫大将军,霍大将军,别来无恙。”
观其身形听其声音,这确实是个熟人呢。
斗篷落下,真容显露,这赫然是先前扬名京师的方士明净华。
“明净华,你这是做什么!”霍去病率先质疑。
“我此来,乃是遵奉天命,救陛下于水火。”明净华施施然道。
第26章 蝶梦
“明先生远走他乡,何以知陛下近况?”霍去病面上警惕之色未褪,送出去的剑尖也没有要松动的意思。
“天穹虽高,星辰虽远,苟求其故,可知天下事。”
这些个方外之人惯会拿腔拿调,故作姿态,此番说辞倒也挑不出错来。霍去病还要说什么,卫青已先一步化去剑势,开门见山道:“陛下危在旦夕,先生既有救治之法,还请速速施为!”
卫青说着,收剑入鞘,对来人行了极肃正的一礼。霍去病亦从善如流,利落地补全礼数。
明净华冲二人微一颔首,将视线投向殿中最为幽暗处:“吾有救治之法,待与卫姬详说。”
目下这座宫殿,日光照不进,月光照不进,其间涌动的只些许萤烛末光,渺茫如天上星子。
明净华的话音落下,不远处,一架扶桑连枝铜树灯自上而下焕发光采,青黄烛火汇聚,雀跃着托举出一道纤秀的女子身影。
这女子自然不会是旁人。
卫子夫现身,眼神示意卫青和霍去病。卫霍踟蹰一阵,最终退到殿外守护。
卫子夫来到榻前,小心翼翼袒露皇帝的伤口。她沉默着,自眼底泛起的祈求意味一度要盖过积年的霜意。
明净华查看天子伤情:“陛下为浸染戾气的利器所伤,必要以清气辅佐,方有痊愈之望。”
“清气如何取得?”
“从戾气中取得。”
“戾气。”卫子夫嗫嚅起来,“戾气何在?”
明净华直言不讳:“戾气出自玉中,出自卫姬心中。”
“放肆!放肆……”
从前母仪天下的威严加身,缘何又会泄了气势呢?
卫子夫悲哀地望了榻上之人一眼:“我,我等该如何做,还请先生指点。”
明净华道:“姬可还记得那场有关元朔元年的幻梦吗?”
卫子夫面露讶然,一瞬间心如刀绞。
不久前那场幻梦系卫太子执念所化。可怜的据儿渴望叫一切重新开始。他没能如愿。更有甚者,他的父亲母亲又一次辜负了他。
卫子夫忍着心痛追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告诉那玉玦中的魂魄,想要的东西可去梦境中寻。”明净华淡淡交代,“梦境虽是空中楼阁,但梦中的得失有时也可带出现实的得失。”
卫子夫仍是一头雾水。
明净华又道:“气无形无状,乃是发自内心。所谓,心生忧怖、心生怨怼、心生欢喜……便是如此。现世若无清气,或可设一梦,由梦引发。”
“原来如此。”卫子夫受到启发,倾身下拜,“先生大恩,子夫没齿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