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许久,正庆幸劫后余生,却听身后有人讶道:“父亲母亲,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卫长公主的声音。
卫长公主原本在幽梦国度蛰伏,一阵蹊跷的大风将她挟持至此。公主试图回程,寻了好久也不见出路,正沮丧呢,父亲母亲出现在她面前。
阿父阿母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妤怀着疑惑离开石阶,俯身朝水中的母亲伸出手。天光零散入水,卫子夫抬起手腕,触到一片温暖的虚无。
“妤儿……”
“阿母。”卫长公主仓惶收手,“阿母快上来!”
卫子夫上岸,与女儿一道查看皇帝的情况。
岸上一丝风也无,可还是冷。刘彻按着手臂一阵咳嗽,好容易止了喉咙里的声响,且惊且喜地望着眼前人:“妤儿,你怎么在这里?”
公主委屈巴巴地诉说自己的经历。
“你是说,有人蓄意将你困在此地?”
刘妤点点头,担忧父亲:“能做出这样精妙的缚灵阵法,那人的能力远在我之上。他将我拘来,让阿父阿母也入局,想来,想来别有目的……”
“父皇……”
“妤儿莫怕,父皇没事。”刘彻宽慰女儿,“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卫子夫寻来干柴,伸手试试皇帝额头的温度,冲女儿微微颔首。卫长公主放下心来,自手心化出一朵小火花,点燃了干柴。
篝火面前,落水的人总算找回一点暖意。
第22章 旧案
“子盗父兵,我岂非是天下第一大逆子。”
融融火光照映,卫长公主望着父亲母亲慈爱的面容,心绪满溢,惊喜和疑惑竞相追逐,呼啸奔腾如黄河之水。
她攒下一肚子的话要说。
该从何说起呢?
她还未及吐露什么,风吹枝摇,篝火明灭,一只冷冰冰的手落在她肩头。对上双亲复杂的目光,刘妤暗暗警惕。
月色惨淡,戾气满身的卫太子来到她面前。
“据儿?!”
“阿姐。”
“据儿,你……”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刘据讽刺地说,“这就要问阿父阿母了。”
他的话音落下,卫长公主随即望向母亲。她自是想要得到解答的。
卫子夫仰面而泣。
刘据不依不饶:“母亲不愿,不若父皇来说?”
刘彻面若寒霜,喝他住口。
刘据放肆大笑:“偏就要阿姐知道!”
“逆子!”
“子盗父兵,我岂非是天下第一大逆子。”
子盗父兵,谋反无异。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刘妤不可置信地挪动脚步,迫切想要回到最信赖的母亲身边去。
刘据却不容她后退。
“阿姐,好阿姐。”卫太子牵起卫长公主的手,同她掌心相贴,半是亲昵半是蛊惑地说,“就像小时候那样,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总能一起面对。”
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可怕的事。而尊贵如父亲母亲,能令他们讳莫如深的……
刘妤强作镇定地点点头。
她不再抗拒他的力量,她被肃杀的黑气包裹着,推动着,梦境一般的经历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在梦里,她在家人环绕下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肉身死亡,盖棺定论,她的魂魄飘飘悠悠,长久徘徊在长安城上空。
时日久了,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有心人大肆发掘宫室,侵扰皇后的椒房殿还不够,甚至声称在太子宫中发现用作诅咒的人偶……
巫蛊之祸。让陈皇后失势的巫蛊之祸,多年后同样葬送了她的阿母和阿弟。血流入渠,黄鸟悲鸣。亲人的血泪唤醒了她,她亲眼见证了这场人伦惨剧。
魂兮归来。
她始知这不是什么荒谬的梦境。
这分明是前世她死后发生的事。
显而易见的,她的阿弟相当残忍,容不得任何人从这桩旧案中逃开。
她想离开这里。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作者有话说】
ps卫长公主在巫蛊之祸前就已经去世了
第23章 歧途
卫长公主凭空消失,卫子夫寻觅不得,步伐凌乱地倒在黯淡的篝火旁。
“阿母。”刘据抑制戾气,朝凄惶无助的母亲伸出手,“我带你去找阿姐。”
卫子夫面无表情地触碰他的指尖。
刘据得意地望向父亲:“父皇可要同去?”
刘彻毫无畏惧,冷哼一声:“有何不可。”
元朔元年九月甲子。秋雨绵绵,寒意侵人。
皇帝赶到椒房殿时,小公主正抱着木剑在廊下默默垂泪,宫人们劝解不了,暗地里做哀叹之声。
空气中焚烧蓍草艾草的味道实在浓郁。刘彻抱起女儿,召医官问话:“里面情形如何?”
一名年迈的医官出列,颤颤巍巍答:“皇长子高烧不退,皇后殿下守了一夜。”
皇帝将女儿交给乳母,转身要踏入其中。
“陛下不可!陛下不能进去!”医官们惶然拦住天子的去路,“眼下京中疫气横行,小皇子此症来得蹊跷,臣等尚未分明……”
“滚开!”天子喝令开门。
君命难违,侍从立即叩门。
殿门应声开启,却又设重重围屏阻隔。围屏后一抹隽秀婀娜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如今的皇后卫子夫。
“陛下止步。”这声音低弱喑哑,显出疲惫,却透着十足的坚持。
“子夫……”
卫子夫微不可见颔首:“照顾好妤儿。”
刘彻注视屏风良久:“朕就在这里。”
风雨凄凄,皇帝着人将奏疏运来侧殿,一面处置政事,一面亲自看顾公主。
卫长公主夜间发了低热,睡梦中拉扯父亲的衣袖不住抽噎:“别不要我,别抛下我……”
刘彻心痛无比,哄年幼的女儿服下安神汤药,又派出使者去探正殿的动向。
殿外人心慌慌,殿内波云诡谲。正殿深处,卫子夫正和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对峙。
黑雾时而化成儒雅青年,时而变做可爱幼童模样,连声质问催促:“母亲啊母亲,事到如今,您还不能做出选择吗?”
“那孩子本不该来到这世上!是他占了我的!您已经放弃过我一次,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阿母!”
“只要您应允,从此刻起,咱们一家人会有新的开始。往事已矣,接下来我们只会更加珍惜彼此,是不是?”
“元朔元年,多好的开始。”
凭他如何巧言编织,卫子夫不为所动,一意护着手上的襁褓。怀中孩童面目模糊,可她就是知道,这是她最小的孩子重儿。
刘据就是刘据,刘重就是刘重,所谓身为容器替代之法简直荒谬!玉中魂魄一事已然无可挽回,人生在世,怎可一错再错?
面对眼前愈发陌生的长子,卫子夫一阵神伤:“千错万错都是母亲的错,你的怨恨也该对着我才是。据儿,求你醒醒。”
卫太子神情瞬间变得灰败,却听他喃喃道:“母亲放弃了我,我却不能放弃您,这可如何是好。”
“据儿……”
第24章 冬节
清夜无尘,霜白满地。
重儿自睡梦中醒来,悄悄避开乳母和侍女去寻母亲。夜深了,卫子夫坐在窗前,正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月光皎洁如银,母亲身姿纤细而又美好,好像传说中的姮娥,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清夜无尘,霜白满地,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刘重莫名有些不安,急切地奔来扯母亲的衣摆:“阿母,阿母。”
小童子无比眷恋的话语间隐隐带着哭腔,卫子夫笑着揽他入怀:“重儿醒了。”
母亲的怀抱十分温暖。刘重贴着母亲的脸颊缓缓道:“母亲,我做了一个梦。”
“哦?是怎样的梦?”
“梦中有哥哥,姐姐,还有,父皇。”
“还有呢?”
“我记得,那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到处都是爆竹声,外邦使者带来的怪兽受到惊吓,小舅舅从天而降,制服了它……”
元朔元年,十月岁首。
又一次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那团黑雾垂头丧气地飞离椒房大殿。转眼回返,温和清隽的少年郎带回一个明媚娇艳的小女郎。
刘据牵着长姐的手稳稳落在母亲面前。
依附于幼年的自己身上,暂时拥有实体,卫长公主全力去拥抱母亲。卫子夫错愕地回应,与此同时,失去女儿踪迹的皇帝赶到。
宾客毕至,好戏开张。
在这回溯光阴造成的幻境中,“皇长子”的病情实为幌子。而今形势明朗,这层迷雾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午间,太医令照例探查皇长子的病情。把握贵人的脉象许久,年迈的医令浑浊的眼球中溢出惊喜:“天意见怜,小皇子退热了!”
于是,宫内宫外,人们纷纷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