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于并喜爱种植畜牧的,可以得到机会种植畜牧;擅于并喜爱研究工事的,可以得到机会钻研天工开物;擅于并喜爱经营的,可以得到机会走家串巷行商;当每一个人的价值都能够得到尊重,当每一个人都在产生价值的过程中找到真正的充实,当内心的平静与快乐来源于自身,不再来源于对其他生灵的践踏,空灵大陆之上,史诗开始歌唱:
挟邪取权不复存在,战争消弭于尘土,生灵与生灵之间,不再有攀比与倾轧,不再有隔阂与冲突,启明星长存,爱与和平的歌降临世间。
霍丽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幅壮丽美好的画卷,她其实看得有点入了迷。
她一直以为,露辛达身为伊里斯族的王储,她心底里最渴切的愿望,或许是振兴伊里斯一族,守卫并发扬伊里斯王室的荣耀;亦或是带领避世不出的伊里斯翼人族走出险峻贫瘠的格兰平雪山。
原来,露辛达内心最真切的渴望,竟然是空灵大陆之上,更广大的和平——不单只是伊里斯族的强盛,而是空灵大陆之上,七个已经形成了文明的族群,九个各自为敌的王国之间,真正的和平与繁荣。
就连瑞格南香桉,也略略地感到了一些惊奇。老树说:“很少见的,你的朋友,她内心的渴望,很难依靠普通的外物,或者简单的人际关系来实现。”
霍丽叶“嗯”了一声,她还注视着面前白色祭烟描绘出的美好画卷,只是那祭烟“倏”的一下子消散了,瑰丽美好的愿景消失不见,只留下古老的桉木与桫椤,在寂静无声的森林里沉默地伫立。
霍丽叶有些怅然若失,她喃喃地说:“那么,我自己心目中的,最真切的渴望,又是什么呢?”
她这样说着,就听见身边的露辛达说:“醒来。”
霍丽叶一怔,前一刻还昏迷不醒的露辛达扑到她的身前,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醒来,”露辛达绝望地说,“再不醒来,你就要永远地沉睡在活死森林,沉睡在你自己夙愿得偿的梦境里。醒来啊,霍丽叶!”
第5章
霍丽叶是被左手臂上的刺痛活生生地疼醒的。
女武士霍地睁开眼睛,倏地直坐起身子来,正大口大口地喘息,就听见身边的少女几乎是喜极而泣地说:“你醒来了,太好了,霍丽叶。”
霍丽叶怔怔地转过头去:露辛达正死死地握着她被格瑞兹力熊咬伤的小臂,后来她才想得明白,正是伊里斯公主对她的伤口的刺激 ,致使霍丽叶从美梦中活生生地疼醒。
环顾四周,瑞格南香桉还是笔直而高耸入云的树木林,桫椤也还是足有一两人高的巨大而原始的蕨类植物。森林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露辛达和她两个人身上还是一身狼狈的伤,并没有得到治疗与修复。
看着露辛达苍白的脸色,霍丽叶惊疑不定地说:“你的伤没有好?露辛达。”
而露辛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紧张地看着霍丽叶的眼睛。
“不管你梦见了什么好事,霍丽叶,”伊里斯公主急急地说,“女神在上,别相信它!那都是活死森林的迷雾产生的幻境。”
“你怎么知道?”
霍丽叶这样问,露辛达抿抿嘴,叹了口气:“因为,我也沉入了老树构建出的幻境。”
顿了顿,露辛达尽量简短扼要地说:“这森林让我梦见空灵大陆上爆发了第二次全族群战争,而我说服了我的父亲,得以使他同意带领伊里斯翼人出兵,为空灵大陆之上挣得了和平。”
伊里斯公主这样说,霍丽叶逐渐地有点明白过来:“你认为,这不可能发生。”
“是的。”露辛达勉强笑了一下,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十分难看,可是这样一笑,还是能有点镇静的样子。她说:“我猜想,这一片森林的迷雾,它可以忠实地提炼出每一个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并依此模拟出一个美梦幻想——可是,它大概无法模拟出除了昏迷者以外的,太过于复杂的社会与人性。所以,”
这样说着,伊里斯公主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比划了一下:“所以,如果一个人心底最深刻的愿望,是锦衣玉食,是珠宝华服,甚至是美满的家庭,甜美的爱情,或者来自社会与他人的认可,那也许都是迷雾十分轻易就可以构建出的幻境。可是我的情况不太一样。我内心里的确渴望空灵大陆上全族群的繁荣与和平,可是,我深深地知道,那不可能来源于我的父亲,也大概率不会来源于我的故土,格兰平。我要得到我想要得到的,能够依靠的大约只是我自己。”
说了这样长长的一段话,露辛达公主有一些气短,她几乎是猛烈地咳嗽起来,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更是一片惨白。
霍丽叶急忙搀扶住她的身体,然后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低沉而苍老的叹息。
“露辛达梅菲尔德,”瑞格南香桉说,“我觉醒意识的五百八十一年以来,你是第二十三个依靠自己成功脱离出香桉梦境的空灵大陆的生灵。”
再次听见老桉树发出声音,露辛达和霍丽叶一时间都没有出声答话。
霍丽叶是还在发愣,分辨着眼前这一切,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而露辛达则是伤势沉重,已经昏昏沉沉,呼吸短促,不太能说得出话来了。
瑞格南香桉安静地说:“我觉醒意识之时,空灵大陆之上,甚至还没有开始公制的纪年。而我伫立在这里的五百八十一年,活死森林里,总共走进过一千零七十九个空灵大陆的生灵,而他们其中的一千零五十六个,自愿留在了香桉雾编织出的梦境里,没有再醒来,也不想要醒来。”
“为什么,”霍丽叶怔怔地说,“为什么你要像这样地害人?”
“——害人?”
老树重复维克丽少女口中的这一个短语,尽管桉树笔直的树干纹丝未动,可是霍丽叶感觉,他应当是笑了起来。
“你不是他们,”桉树说,“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更愿意选择在夙愿得偿的梦境中幸福地就此沉睡,还是在平庸的世俗中汲汲营营一生?”
一向快言快语的女武士张口结舌,分明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反驳。霍丽叶下意识地看向露辛达,她想,露辛达一定知道这句话里逻辑的漏洞。
可是,看见露辛达的时候,霍丽叶悚然而惊,一点想要和香桉辩论的心情都没有了:
伊里斯公主虚虚地倚靠在一株树干上,呼吸细弱,面颊泛起不正常的,重伤惨白之后的潮红,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句“奄奄一息”。
霍丽叶几乎忘记了,之前她们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生长,那是她心底渴望出的梦境幻境。
“好的,香桉树,”维克丽少女几乎是祈求地说,“也许你说的对,我说不过你。可是露辛达与我显然不想要留在这样的梦境里。请你说,我们要怎样做,才可以被你放过?”
而瑞格南香桉只是静静地回答:“如今你们已经双双清醒过来,那么,这林子里便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你们离开了。毕竟,我只是一株不能行动,没有任何攻击与自保手段的瑞格南香桉树。”
瑞格南香桉用“不能行动,没有任何攻击与自保手段”这样的形容词形容自己,那苍老而低沉的声音里面,几乎有一些自嘲的意味了。露辛达忽然轻轻地睁开眼睛。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霍丽叶则说:“你省一点力气,不要说话了。”露辛达向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植物,树木,”露辛达说,“他们不能够行动。因此,面对动物,面对空灵大陆上的生灵,他们没有任何的攻击与防御的能力。他们不是想要害人,霍丽叶,这一段迷雾,是瑞格南香桉树试图保全自身的方法。”
霍丽叶一怔,老桉树倒是真真正正地笑起来。
“本来也相安无事的,”他说,“可是自从阿拉特的彼得一世发现燃烧后的瑞格南香桉,可以幻化出形状,用作通讯和祭祀使用的祭烟,一夜之间,我们就失去了生存的权利,失去了宝贵的和平。我们注定无法行动,无法抗争被砍伐掠夺的命运,除了用香桉迷雾构筑出幻境,将内心贪婪的人永远地留在这里,并且塑造出‘活死林’这样令外界之人感到恐惧敬畏而不容侵犯的声名之外,我们没有任何自保的办法。”
露辛达明白的。
植物不能动作,如果现在的露辛达和霍丽叶想要将老树砍断,老树只能眼睁睁地束手无策地死去,毫无任何阻止的能力。
露辛达已经明白过来,霍丽叶还是有一些疑惑。
“你也说过,”年轻的女武士说,“这些年,并不是没有生灵清醒地走出这一片森林。可是‘活死森林’的秘密与真相,依然掩埋在恐怖的传说之中。”
“噢,我的小朋友,”老香桉树宽容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位慈祥宽和的长者,不加保留地传授自己所有的经验,“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越是能够清醒地走出香桉林的生灵,越是会自发地认为,保护香桉林不受采伐与掠夺——也许可以有一些采伐,至少不是不可持续的采伐——是他们的责任。这并不是他们的善心,不是义举,而是责无旁贷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