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丽叶没出声，她的心底依然残存着疑惑，而也许是感知到性子直来直去的维克丽少女暂时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老树的声音顿了一顿，树叶在树顶轻轻地“簌簌”作响。老瑞格南说：“我这样说，小朋友。你和你的这位同伴，露辛达，如果论起生死存亡的单打独斗，你们之中，哪一个是强者赢家，哪一个是弱者输家？”
霍丽叶一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这样转变，可还是下意识地诚实回答：“是我，赢者会是我。”
“是的，没有错，你是强者。”瑞格南香桉说，“可是这一路逃亡以来，你从来没有犹豫地选择保护露辛达，保护弱者。”
霍丽叶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她喃喃地说：“而你——或者说，这一片香桉树林，在清醒过来的人的面前，毫无还击之力，同样是绝对的弱者。”
听到她这样说，如果老树可以流露出表情，那么霍丽叶想，他的“脸”上一定在这个时候浮现了一丝微笑。老树说：“强者为什么要保护弱者，而不是奴役或者啃食弱者——这是永恒的，被形成了文明的生灵们所讨论的议题。我想，你的同伴，露辛达，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以及支持这一个答案的原因。而你，我的小朋友霍丽叶，你还在路上，你还在追寻。”
和露辛达不同，霍丽叶的幻境没有构筑出任何具象的，长远的需求：她还是一个简单而善良的，观念正在塑型，正在成长的孩子。
她的人生还很漫长，她还没有体验过这一个世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因此，香桉迷雾的幻境只能满足她最短期的需求：治疗好霍丽叶和露辛达的伤势，以及，满足她对于露辛达的好奇：
香桉感受到了霍丽叶眼下这一刻的心意。也许连维克丽少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非常想要了解面前这一位伊里斯的王储，想要了解这一位心事奇异的露辛达公主，了解对方的内心深处，都在想着些什么。这对于香桉树而言很容易做到。老树毫无掩饰地，将露辛达内心真实的渴望原原本本地展现在霍丽叶面前。
“去吧，小朋友。”老桉树说，“你的学院正在桉树林的南东处等待你。真正的五块欧珀石已经现世，空灵大陆很快将要陷入风云再起的乱世风波。凯美拉人即将发起第二次全族群联军战争。你的族群与你的学院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霍丽叶一怔，刚刚想要提问，什么叫做“真正的”欧珀石已经现世，难道她们身上的欧珀石并不是真正的欧珀石？而老桉树又怎样知道，凯美拉人即将发起第二次全族群联军战争？
她的一连串问句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身边传来“咚”的一声：
露辛达半闭着眼睛，一头歪倒在地。
伊里斯公主强撑着神智，听到“你的学院正在桉树林的南东处等待你”这一句话，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彻底底地昏迷了过去。
霍丽叶大惊失色地扶住她，而老瑞格南香桉说：“虽然你们成功地自香桉迷雾的幻境中醒来，可是，你的同伴，她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是无法行动的树木，我们无法阻止你们离开，但同样的，我们也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这样说着，老树的声音顿了一顿，低声说：“今夜的月曜升至半空之前，如果你们不能走出这一片香桉林，如果你的同伴不能得到妥善的救治，那么，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没有任何侥幸。”
第6章
霍丽叶背负着露辛达穿行在香桉树林里时，其实露辛达短暂地醒来过一次。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恩丽。”
霍丽叶脚步一顿，但是没有停下，依然一瘸一拐地向着桉树指出的南东方向行进。一向风风火火的女武士少见地轻声细语地说：“你醒了。放心地再休息一下吧，很快我们就安全了。”
“恩丽，”露辛达置若罔闻，只是低声地说，“之前，在你向我展示红欧珀石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对我们手中的两块欧珀石产生了一点怀疑——可惜那个时候遇见了格瑞兹力熊，没有机会同你说个明白。”
说完这一句话，羸弱的伊里斯公主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霍丽叶一哽，声音忍不住地染上了一点哭腔。
“别说了，”维克丽少女呜呜咽咽地说，“露辛达，露，有什么话都留到后面再说。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出去。”
而露辛达只是无声而细弱地微笑了一下。
巨大的蕨类植物交覆在她们的头顶，霍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她走着，除了她的短靴踏在枯叶之上的“簌簌”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桫椤的叶子偶尔地拂过露辛达的脸颊，她们呼吸着雨后的泥土潮湿的气息。
尽管高大笔直的香桉树遮蔽了大部分的天空，可是两个人不用抬头看，心里也都明白：天黑了，炎季红月的月曜已经降临，可是面前的景象，依然是单调枯燥重复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香桉树林。
天黑之前，她们走不出去了。
“我母亲的手书里曾经留下过这样一句格言引言，”露辛达轻声说，“她说，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曾经说过：‘真正的勇敢的人，可以坦然地直接面对痛苦的人生，也可以坦然地直接面对淋漓的血液。’我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子，我自己心里都明白的，恩丽。有些话现在不说，也没有什么‘以后’了。”
伊里斯公主说着说着，声音竟然逐渐地恢复了一些力气，可是霍丽叶却听得越来越心凉：维克丽少女知道，这是濒死之人反常焕发的最后一丝光彩了。
“如果，”露辛达说，“只是我一个人偶然地在小酒馆里，撞破了有关金欧珀石的邪恶交易，那么，我还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是偶然发生的，而我是那个恰巧听到一切的过路人——可是，恩丽，你遇见了红色的欧珀石，你遇见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伊里斯公主笑了一声，她将脸颊贴在霍丽叶的头发上：“我最亲爱的霍丽叶啊，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对我们自己有自知之明：现在的我们，是两个真真正正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空灵大陆之上，七个族群，九个王国，所有的强的弱的势力与能力者都渴望得到的欧珀宝石，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落入我们手里。怎么，我们两个是伊里斯女神和阿希娜女神亲自选中的幸运儿么？”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霍丽叶勉强地，却又故作轻松地，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说不定我们就是天地的精华，唯一的神赐，是雷电，是朝露，是女神的宠儿，是史诗的英雌。”
露辛达果然被她逗笑了。笑着咳嗽一声，伊里斯公主说：“也许是吧，恩丽。只是我的母亲还曾留下另一句话，说的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原罪，可是身上拥有一块价值连城的，他的德行所无法掌控并无法匹配的玉璧，就成为了他的原罪’。所以我想，我们所拥有的这两块假欧珀石，也许是真正拥有它们的人所设下的陷阱：他们将我们用作诱饵，故意误导那些追杀我们的人，使他们相信，欧珀石在我们两个身上，从而将祸事远远地从自己的身上引开。”
“所以，”霍丽叶低声说，“你这样说，是希望我将这两亏欧珀石交出去吗，露？”
露辛达则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将我想到的可能性告诉你，而你可以做出任何你想要的决定，恩丽。我只是害怕，害怕我来不及告诉你——我害怕你太纯粹，太善良，所以想不到这些恶人想要做的事。”
这样说着，伊里斯公主的头颅渐渐地沉重低垂下去，声音也渐渐地低弱。霍丽叶的眼泪终于划下脸颊，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恳求：“别睡，求你了，露，别睡。你还没有看见空灵大陆全族群的和平呢，你舍得就这样睡过去吗？你甘心就这样睡过去吗？露。露辛达。露辛达梅菲尔德——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而露辛达闭上眼睛之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担心我，恩丽，我也没有那么不甘心，也没有那么不舍得。如果我能继续为和平的降临而出力，那当然很好；如果这就是女神为我既定的命运，那我也已经做到了所有我能做到的。我没有对不起我自己，我也已经有了很好的一生。如果你有机会去到格兰平，恩丽，请你转告我的族人：不论我存在与否，他们都将永远拥有我的感恩，还有我的爱意。”
露辛达闭上眼睛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的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恐惧吗，是有一点恐惧的；难过吗，不甘吗，怨恨吗，也都是有一点的。
但是那样的重伤的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伊里斯公主的神思竟然渐渐地清明：
回首这年轻而短暂的一生，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都在濒死的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
有的时候，空灵大陆上的生灵们也会偶尔地询问自己，如果明天就要死去，那么，今天自己还有什么样的未竟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