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蒂南德这样说,自己慢慢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等一下,露辛达。你是伊里斯族王室的公主吗?”
“公主”这个词被说出来,黛尔缀和赫曼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些意外。黛尔缀向着露辛达挑了挑眉毛:“喔,真是失礼了,公主殿下。”
露辛达被黛尔缀说得后背激灵了一下,赶紧摆摆手:“我这个公主,算是什么公主呢?伊里斯族人身体孱弱,避世不出,在空灵大陆上其实没有任何真正的力量与话语权。这样的王室里的所谓‘公主’,只是空有一个名号,没有改变空灵大陆上任何事情的能力。你可快别这样取笑我了。”
黛尔缀歪了歪头,没有再在“公主”的称呼上过多地纠缠,而是突然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露辛达,”黛尔缀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父亲?”
露辛达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耸了耸肩:“这个问题其实应该要反过来问才对:我的父亲,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黛尔缀探究地扬了扬眉毛,露辛达一摊手:“我十分肯定,我的父亲不喜欢我。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他非常恨我——但我大概能够理解他恨我的原因。”
露辛达现在谈论到的话题,是连霍丽叶也不太知道的了。霍丽叶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好友:“他恨你?为什么?”
“很简单,”露辛达扯了扯嘴角,“因为,我夺去了我的母亲的生命。”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学徒都是一怔,而后陷入沉默。最终,还是霍丽叶低声说道:“确实,女性生育的危险,我们都知道的。”
露辛达轻轻摇头:“我的父亲,他爱我的母亲,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好了,不说他了。”
露辛达自己笑笑,打破空气中有些沉肃的氛围。
“不是在说我‘年幼的时候最无法得到的东西’吗?”露辛达说,“好像话题有些说远了。总之,我的父亲不喜欢我。也许是因为这样,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他对待我的方式,非常严苛:他不允许我离开格兰平雪山、他不允许我参加工作,他不允许我去伊里斯女神的神庙学习,他甚至不允许我单独见到任何族人——我至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能做到的,只是夜以继日地一个人坐在凯汀斯斯普林斯宫的寝室里,望着窗外黑白两色的延绵不断的格兰平雪山。”
露辛达说到这里,朋友们
多半已经理解了她曾经的难处:
伊里斯族人避居在格兰平雪山上,已经相对失去了一些自由,而露辛达更是被她的父亲拘束着,从来没有过自由。
这是她年幼的时候最无法得到的东西,所以,它成为露辛达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成为她一生的追求。
“不过,”霍丽叶的关注点再次跑偏了,“你竟然没有去过伊里斯女神的神庙学习吗?可是你非常博学,知道很多知识,懂得许多道理。”
“我曾经简单地跟随伊里斯女神的大祭司学习过礼仪。”露辛达说,“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父亲不允许我和其他的学徒一起学习三学四术。我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我的母亲。我没有自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一卷一卷地阅读我母亲留下来的手书——手书里的很多东西我不懂,也有一些我能懂。我每天不断地研习,渐渐领悟其中的道理。”
她说着,有些黯然地低下了眼睛:“我的母亲,罗莎琳梅菲尔德,她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很爱她,也很想念她。有的时候我其实能够理解,为什么我的父亲会恨我……因为我也想要她活着。”
霍丽叶安慰地拍了拍露辛达的肩膀,而一旁的赫曼思索着,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年幼的时候,”他说,“正如同你没有得到自由,你同样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爱。那么,你是否也很想要得到来自父亲的爱与肯定?”
“这是一个好问题。”露辛达思索了一下,“也许,曾经的我,是想要过的。非常小的时候,我也渴望过父亲的爱与关注。再长大一些,那种对爱的渴望也曾经变成过一种对他的恨意。而时间慢慢过去,我的爱与恨好像也随着时间过去了;现在的我,在想起亚瑟兰德斯图亚特这个人时,就像想起一个普通的认识的人。比起他的爱与恨,我想,现在我更在意的,是他的行政方式。”
伊里斯公主说着,双手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比起让他爱我或者恨我,我更希望的,是他可以不要再那样保守地带领族人们在格兰平雪山避世不出。作为伊里斯族的男王,我希望他肩负起他应当肩负的责任。在我的人生里,在必要的时候,我也希望能够得到他行政与军士上的支持,而不是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所谓的爱。”
赫曼点点头:“这样很好。”露辛达笑起来。
“这就是我的故事。”她说,“挺无聊的,是吧?其实,我对大家的故事更感兴趣。我们确实没有彼此深入地了解过彼此。我更想听听你们的故事,赫曼,黛尔缀,斐蒂南德。”
第48章
“你是谁?”
“赫曼海德博特。”
“过去的一个空灵纪年里,你使用大部分时间做了什么事?”
“过去的一个空灵纪年里,我离开了家乡,来到了阿希娜学院,跟随艾弗格林院长学习。我参加了学院的选拔赛,并在决赛里输给了露辛达。但是,我最终凭借着自己的谋划,加入了露辛达的队伍——加入了阿希娜学院代表队。”
“为什么你一定要加入阿希娜学院代表队?”
“因为,我想要参加空灵大陆上的全学院战斗竞赛,赢得欧珀宝石。”
“为什么你想要赢得欧珀宝石?”
“……”
在艾弗格林院长的“五日谈”的第二个月曜日里,主动回答艾弗格林院长的问题的,是赫曼海德博特。
这一天,海密尔顿十二峰里的天气不太好,灰色的阴云布满天空,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山庄庭院里的空气十分沉闷,看不见阳光,山里的雾气慢慢地蒸腾弥漫。
五个学徒坐在这样的阴云与雾气里,听着赫曼海德博特回答艾弗格林院长的问题。
院长的前三个问题,依然是:“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为什么?”
而赫曼对于这三个问题的回答,与露辛达大致相同;但是,到了第四个问题,当艾弗格林院长问道,“为什么你想要赢得欧珀宝石”,赫曼的回答则与露辛达大相径庭。
“为什么我想要赢得欧珀宝石?”他说,“因为,我想要以具有神奇能力的欧珀宝石作为我的资源与资本,接近有权势的人,成为他们的幕僚或大臣。”
几位学徒里,除了露辛达和霍丽叶讨论过赫曼的野望,黛尔缀与斐蒂南德对比并不知情。黛尔缀听见赫曼的回答,“喔”了一声,评价道:“真是直率的野心啊。”
而艾弗格林院长不对学徒的回答作出评价,只是继续问道:“为什么你想要接近有权势的人?”
赫曼说:“因为我想要站上权力的巅峰。”
“为什么你想要站上权力的巅峰?”
“因为,”赫曼微微低下头去,“我想要安全地在空灵大陆上活着,不必受到旁人的欺压与侮辱。我也想要另外一个人安全地在空灵大陆上活着——我想要她自由地活着,遵循她自己的心意活着。没有权力,我就没有办法保护她,为她提供这样的生活。”
露辛达望向赫曼海德博特。赫曼的一缕银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露辛达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艾弗格林院长轻声问道:“为什么,没有权力,你就没有办法为这个人提供这样的生活?”
“因为,”赫曼安静地说,“这个人,她是埃尔顿君王唯一的女儿,卡蜜莉娅公主殿下。”
卡蜜莉娅公主是埃尔顿王国最美的白山茶花:她有着一头淡青色的卷曲的长发,牛奶一般雪白细腻的皮肤,和一双温柔的青绿色的眼睛。
卡蜜莉娅公主能够得到“白山茶花”这样的美称,并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她柔软而纯洁的气质:
卡蜜莉娅的眼睛如同纯净的玻璃,干净、透明,被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无端地令人感到自惭形秽。
赫曼海德博特第一次见到卡蜜莉娅公主,是在埃尔顿王国的王宫:海德里克城堡。
年纪尚只有十五岁的奴隶赫曼跟随着他的主人——卜利尔伯爵的长子——前来王宫,觐见塞浦路斯三世陛下。
伯爵家的马车在城堡的内城墙外停下,赫曼率先从车夫身边跳下马车,快步地赶到马车的门边,趴跪了下去:
奴隶的后背是主人们走下马车的踏凳,赫曼跪伏在地上,努力地挺直脊背,让自己的后背更平整一些,好让主人下台阶时走得更舒适一些。
这样,主人的心情好一点,就不会用鞭子抽他。
然而,尽管赫曼十分努力地挺直脊背了,身体肥胖而沉重的伯爵长子踩在他的后背上时,赫曼的后背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