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年轻了，吃得又不饱，瘦削的脊背实在没有力气承担一百八十埃尔顿磅的大贵族。
而赫曼的脊背一沉，伯爵长子的脸色也一沉。
“没用的东西。”他说，“长得又硌脚，跪得还不稳。真是一个垃圾——咳，见鬼，我的嗓子怎么这么难受？你把嘴张开。”
伯爵长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赫曼的背上走了下去。赫曼身体一晃，双腿依然跪在地上，但努力地将头仰了起来，张开了嘴。
伯爵长子喉咙里“咳”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呸”了一声，将一口浓痰吐进了赫曼的嘴里。
“咽好了。”大贵族说，“这里是海德里克城堡，我们必须保持整洁。”
赫曼艰难地点点头，然而吞咽之后，胃里一阵恶心，他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实在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
这一声干呕之后，赫曼知道，自己完了。年轻的奴隶惊慌地抬起头来：“主人，我不是故意的。我——”
然而，已经晚了。
愤怒的贵族已经挥起了手中的鞭子，“啪”
的一声抽在了赫曼的脊背上。
赫曼闷哼一声，身体一抖，疼痛的生理性眼泪“簌簌”地落下。卜利尔伯爵的长子厌恶地看着他，随手又甩出了两鞭子。
“你应该感谢海德里克堡，”大贵族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我非得把你这个没规矩的东西抽死。”
赫曼的眼泪难以抑制地落下，一颗眼泪砸在城堡灰色的石头路面上，他急忙拿袖口去擦：“我，我不会弄脏海德里克堡的。先生，不要打我。”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柔和的声音轻轻地说：“这么，恶毒呀。”
那就是赫曼第一次见到卡蜜莉娅公主。
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公主的马车，完全地呆住了：
那是怎样一座精美而豪华的马车啊？
四匹通体雪白的白马驾驶着金色的四轮马车“嗒，嗒”地行驶过来，车厢的轮廓形状非常优美，上面缀满了镶金的绿宝石。马车停下的时候，宝石相互磕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音。
然而，在卡蜜莉娅公主伸出一只手来，慢慢地挑开车帘的一瞬间，华美的马车立刻失去了颜色——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了卡蜜莉娅公主的身上。
她的美丽，的确如同寒季里沾满露水的白山茶花，清雅，纯洁，无暇；她的眼睛仿佛一泓寒季的湖水，清澈见底。
被卡蜜莉娅公主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卜利尔伯爵的长子也呆住了。
公主慢慢地说：“你，这么，恶毒呀。”
伯爵的长子似乎还沉浸在公主的美貌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而公主已经提着雪白的裙摆，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她说话的语速十分缓慢，咬字断句似乎有一些小小的口吃——然而那口吃却决计不令人觉得厌烦，而是令人觉得异常可爱。
“父亲，说，”公主眨眨眼睛，“恶毒地、对待别人，也将被，恶毒地，对待。”
卜利尔伯爵的长子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帝国最美的白山茶花，卡蜜莉娅公主殿下，正在对他说话。伯爵长子连忙说道：“哦，那只是一个奴隶。污了公主殿下的眼睛，真是——”
伯爵长子的一句话噎在口中，他忽然“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肥胖的贵族愕然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头向自己的胸口看去：
一柄锋利的匕首，准确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卜利尔伯爵的长子发出惨叫的时候，赫曼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原本跪伏在地上，颤抖着身体，既不敢看向自己的主人，也不敢看向帝国最美的白山茶花。
这样抬起头来，赫曼瞪大眼睛，被眼前的变故惊得呆住：
伯爵长子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而匕首的另一端，赫然握在纯洁无暇的卡蜜莉娅公主手里。
她眨眨眼睛，手指一点也没有颤抖，贵族的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下来，滴在公主洁白的裙摆上，仿佛一朵一朵血红色的小花。
卡蜜莉娅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睛，睫毛微动，仿佛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
“都，告诉、你了，”她软软地说，“恶毒地、对待别人，也将被，恶毒地，对待。”
卜利尔伯爵的长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抖着手指，指向卡蜜莉娅公主，而帝国最美的白山茶花温柔地一笑，手指用力，转动匕首，直接拧碎了贵族的心脏！
第49章
纯洁无暇的卡蜜莉娅公主微笑着，毫无征兆地，亲手杀死了一位埃尔顿王国的贵族——
这个事实对于年轻的赫曼海德博特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了，以至于他直跪在地上，瞪大眼睛，呆呆的，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来。
而公主身边的近身女侍与马车夫似乎对此已经熟视无睹，跟在马车旁边护送公主的骑士平静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刺向倒在地上的卜利尔伯爵长子。
“卜利尔伯爵的长子是我杀的。”骑士平静地说，“大家都看见了，卜利尔伯爵的儿子对卡蜜莉娅公主不敬，所以我出手惩戒他。”
公主身边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而卜利尔伯爵家的马车夫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出声反驳。他颤抖着点点头：“是……是，他……对公主不敬。”
跟随卜利尔伯爵长子前来觐见男王的人员里，只剩下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的小奴隶没有表态。卡蜜莉娅公主看向赫曼，跪倒在地上的赫曼忽然向前膝行了两步，跪伏在了卡蜜莉娅公主染血的裙摆旁边。
“公主……殿下，”赫曼说，声音沙哑，“卜利尔伯爵残暴冷酷，伯爵的长子死在这里，我如果回到伯爵的领地去，一定会被伯爵处死……如果可以，请您留下我，允许我跟在您身边随侍吧。”
保护公主的骑士皱了皱眉，手中的骑士剑下意识地阻隔在赫曼面前，公主轻轻地抬了抬手，制止了骑士的动作。
“有趣，”她说，眨眨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赫曼。赫曼海德博特。”
“多大，年纪？”
“等到今年寒季的第三个月曜轮，就满十五岁了。”
“你，不怕，我？”
“不怕。”赫曼说，“公主为我伸张了正义，我的心中只有感激。”
卡蜜莉娅公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也如此清脆，如同珍珠落在银盘里。
“城堡里，男侍，”她说，“要，去势呢。”
这是一个令赫曼意外的词。他怔了一下，有点迷惑地抬起头来：“‘去势’……？”
卡蜜莉娅公主眨眨眼睛，还是纯真无暇如同白雪一般的模样。她说：“割下来，会痛。”
赫曼忽然领悟了“去势”这个词的含义；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公主还在说着：“今后，没有，小孩子。”
公主这样说，赫曼有些惶然的脸色忽然平静下来。
年轻的奴隶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小孩子？”赫曼说，“我要小孩子做什么？让他和我一样，从出生开始，就被卜利尔伯爵这样的人踩在脚下随意践踏吗？”
赫曼说着，再次深深地跪伏下去。
“我愿意去势，殿下。”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跟在您身边吧。”
赫曼海德博特在十五岁这一年，以失去自己身体的一个器官为代价，得以进入埃尔顿王国的王宫——海德里克城堡——成为卡蜜莉娅公主身边的一个男侍。
而赫曼将自己的故事讲到这里，听故事的学徒们神情各有不同。
黛尔缀脸色古怪，眼光忍不住在赫曼的腰间一扫。
“所以，”一向能言善辩的诅咒娃娃难得说话卡壳，“你，呃，是一个……？”
赫曼平静地点点头：“嗯，我是。”
而出生在全部是女性的维克丽族的霍丽叶有点茫然：“他是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露辛达凑在霍丽叶耳边低语了几句，霍丽叶还是有些迷茫，似懂非懂：“啊……就是像牲畜结扎那样割掉？这个也可以在人类的身体上达到吗？”
露辛达伸手戳了霍丽叶一下，赫曼对此倒没有受到冒犯。他向着自己的队友们微笑了一下。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我就已经知道这些后果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能够为自己做出决定，我并不厌恨这个决定，相反，我很感激它，让我得以留在殿下身边。”
在卡蜜莉娅公主的身边，赫曼渡过了人生中最为轻松的一年：
诚如赫曼所判断，卡蜜莉娅公主虽然常常有些出人意料的天真行为，但她是一个非常公平而和善的人。她对待自己的女侍与男侍们非常礼貌，也非常尊重，完全没有卜利尔伯爵那样虐待奴隶的行为。
因此，赫曼在卡蜜莉娅公主的宫殿中做事，瘦骨嶙峋的身体很快健康起来；学习了王宫里的贵族宫廷礼仪，人也渐渐变得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