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祭烟缓缓地燃烧,祭烟里没有任何画面,只有卡蜜莉娅留下的一段文字:
“看到这一段文字的人,请不必为我感到伤心。我身上的毒素越来越重,已经严重到连摩曼人鱼都无法缓解——我本来,也已经快要死了。
“卢敏娜,你也不必纪念我。我拯救你,纯粹是因为我自己——自从我来到欧普伦锡,我就非常羡慕你、喜欢你;你活出了我想要活出的样子。你一直在努力地掌握自己的人生,摆脱你的父亲给予你的‘工具’的命运。与你相比,我非常懦弱,什么也做不到,一辈子到死都是一个漂亮的工具。你比我更值得活着——我希望你活着。那会让我觉得,我们这样的‘工具’身上,总还是有一些成为一个‘人’的希望。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仅此而已。”
这就是卡蜜莉娅公主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她没有提起她的父亲、丈夫,没有提起埃尔顿王室、艾布拉德家族,更没有提起赫曼海德博特。
卢敏娜攥紧手指,微微地闭了闭眼睛。
“原来,在欧普伦锡,唯一看穿了我的挣扎与谋划的人,是卡蜜莉娅……”
卢敏娜说着,慢慢地低下头去。
“只是,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向我表露过亲近。我以为她厌憎艾布拉德家族的所有人。”她说。
赫曼听见她这样说,慢慢地摇了摇头。
“卡蜜莉娅……所有亲近她的人,她亲近的人,都遭遇了不幸。也许,这就是她不敢表露自己真正心意的原因。”
卢敏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地说道:“我想要去看一看她。”
赫曼低低地应了一声:“她……就在海德里克堡。”
露辛达向卢敏娜微微颔首:“你去吧。”
卢敏娜离开之后,赫曼和露辛达两个人并肩站在菲伍特里山丘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天空的颜色渐渐变成鲜血一样的金红色。赫曼海德博特出神地望着这片日落,忽然突兀地笑了一下。
“我和卡蜜莉娅的故事,可真是一个失败的故事。”他说。
露辛达没有说话,赫曼自嘲地一笑:“被父亲利用的没有自由的公主,和发誓要爬上权力顶端、为她复仇的卑微男侍……故事的开头,所有人都以为,男侍会在夺得荣耀的欧珀石之后,光荣地回到埃尔顿王国,为公主复仇,恢复她的自由。”
露辛达轻轻地叫了一声:“赫曼。”
赫曼悲哀地看了看她。
“那是童话故事的结局。”赫曼说,“而现实的生活中,我们再次见到彼此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十分礼貌客气地对待我,如同对待每一位艾布拉德公爵的谋臣;而我忙于在艾布拉德家族与万泽塔帝国之间筹划,我们就这样平淡而无趣地疏远了,成为了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这才是现实生活中的故事结局。”
露辛达望着他:“也许,那并不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赫曼说,“我无法欺骗自己……在欧普伦锡,我原本有那么多的机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赫曼说着,慢慢地闭上眼睛:“是我,是我心中对于权势那近乎于咬牙切齿的渴望,让我忽略了身边的一切。我在艾布拉德公爵身边周旋,为万泽塔帝国思虑,为自己的权势筹谋,使用欧珀石为自己博得贤良的名声,突出自己对帝国的贡献,企图在一切结束后得到领地与爵位……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感到一种狂热的亢奋。”
露辛达默然,赫曼闭着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种亢奋完全地蒙蔽了我的双眼。”他说,“它让我只能疯狂地向上攀爬、再攀爬,让我忘记了卡蜜莉娅,忘记了你们,忘记了身边的所有人。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已经是一个被权势异化的怪物。”
夕阳照在赫曼海德博特的身上,是温暖的颜色,然而,他的身上,却显现出了一丝孤寂与寒凉。
“然而,卡蜜莉娅的死亡惊醒了我……”他轻声说,“尽管,那大概不是她的本意——对她而言,我已经成为一个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是,她的死亡,依然让我惊觉:我错了,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露辛达静静地望着他:“现在的你,想要怎样做?”
赫曼嘴唇微动,还没有回答,菲伍特里山丘上,一位骑士忽然走上前来,叫了一声:“陛下。”
赫曼闭上嘴巴,露辛达一顿,询问地望过去,骑士汇报道:“克莱斯特蒙已经被人找到了——的确是他,开启了海德里克堡的塌陷机关。”
第160章
牢狱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传来沉重的回响。
海德里克城堡受到了损坏,地下牢狱无法使用,克莱斯特蒙被临时地关押在海德里克城里的公民监牢里。
公民监牢的环境比城堡的地牢要差一些:房间里没有光线,墙
壁上覆盖着霉斑,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腐烂的味道;成排的牢房里偶尔传来一些低声的咒骂和哀嚎。
“嘿,”狼王走在公民监牢里,直皱眉头,“这环境也太糟糕了——算了。那个克莱斯特蒙怎么样了?”
灰狼是第一个发现克莱斯特蒙的人;她站在监牢里,微微摇了摇头:“他……好像疯了。”
狼王一怔:“疯了?”
灰狼颔首,向最末尾的监牢努了努嘴——
一个人用双手攥住监牢的铁栅栏,将铁栅栏摇晃得“咣,咣”直响。他有些疯癫地笑道:“你来了,哈,你来了!”
那正是埃尔顿王国曾经的王储,克莱斯特蒙。
昔日华丽而精美的战甲与长袍已经变得肮脏而破旧,王储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青色长发这时像一团枯草一样,乱蓬蓬地顶在头上。狼王惊道:“嘿,这是那个一贯爱装模作样的克莱斯特蒙?”
克莱斯特蒙发出一声尖笑:“哈!你终于来了!”
狼王莫名其妙:“你在等我?”
克莱斯特蒙疯疯癫癫地笑道:“哈,你也有失败的这一天——你为了爬上王座,砍断了姐姐的双腿;你为了断绝弟弟推翻你的可能性,斩断了他的生育能力。你让你的姐姐变成了一个一辈子被追杀的丧家狗,永远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让你的弟弟变成阴沉古怪的疯子,含恨建立‘恶名之家’去发泄自己的戾气。你才是那个真正的恶人!”
狼王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哦,他说的这是……”
灰狼轻轻地点头:“是埃尔顿的塞浦路斯三世,他的父亲。”
牢狱里的疯子还在嘻嘻地笑:“你对待你的母亲、姐姐、兄弟,都是这么狠毒,你对你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是一样啊,父亲。
“我和西德若斯,我们两个人都成年了、缔结了婚姻,却没有自己的居所,没有自己的城堡与领地——那是因为你惧怕我们,不愿意给予我们真正的权力。你要病态地、牢牢地将一切抓在你自己的手里。甚至我们的妹妹,那么可爱、那么无辜的卡蜜莉娅,都要成为你杀人的工具。
“而你格外地恨我吧,父亲?哈哈,因为我是你的继承人,是要将一切从你的手中夺去的人啊!
“别的王室、别的家族——旧阿拉特王室,阿拉特的维萨科斯家族——他们的领主,都极力地希望自己的继承人是优秀的。为此,他们不惜在自己的亲生孩子之间挑起竞争,让激烈的争斗为他们决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
“可是,我们埃尔顿王室,却正好相反——
“每当我做成什么事,达到什么成就,你都很恨我吧!从我在学院里取得三学四术的成绩,到我在议事厅里发表的见解、在竞技场上夺得的优胜,这些都让父亲你,用那种阴森的毒蛇一样憎恨、忌惮的眼光看待我。
“你忌恨我,父亲。你害怕我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你害怕公民们对于我的爱戴超过了你,你害怕我将权柄从你的手中夺走。为此,你甚至不止一次想要杀了我。
“所以,我不能变得优秀,我必须平庸:我必须在学院里表现平平,在战斗大赛里也表现平平;作为埃尔顿的王储,我只要行事不出大错就可以了,绝对不能出彩、出风头,抢了伟大的塞浦路斯陛下的风光,让他感到危机。
“而现在,看看吧,你得到了什么?
“你的姐姐杀死你,弟弟厌憎你,妻子远离你,孩子畏惧你……你牢牢地抓住的权力带给了你什么?带给了你人头落地。
“哈!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那你现在得到了。你应该终于高兴一点了吧,哈哈!”
克莱斯特蒙说着,疯狂地大笑起来。
狼王望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说:“这一切,都报告给陛下了吗?”
灰狼站在他身边,微微摇头:“还没有。这一段话,他已经翻来覆去地说过很多遍了,只不过,是用不同的语气来说——有时轻浮,有时木讷,有时轻佻,有时沉默,看上去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我们不知道该怎样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