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生发出了传说中的魔鬼分裂症。”赫曼说,“看起来,深渊的魔鬼分裂了他的灵魂。”
“怪不得。”露辛达微微摇头,“克莱斯特蒙的行事作风一向矛盾而奇怪。看起来,他在塞浦路斯的打压下,身体里像是住进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面对塞浦路斯时,他必须木讷、无趣而愚钝,才能保护自己;然而真实的他,大概并没有那样无聊,心里也汹涌地生发着很多的波动。”
露辛达与狼王使用着即时的祭烟进行通讯,狼王听见露辛达这样说,挠了挠头,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杀了他吗,还是公开审判他?”
“审判。”女王说,“所有旧王室的成员,都将得到审判——我们将克莱斯特蒙在牢狱里的表现用祭烟记录下来,在审判时向公民们展示。”
听到露辛达这样说,赫曼不禁笑了笑:“塞浦路斯三世‘传播疫病’,本来就已经被公民们唾弃;克莱斯特蒙将王室丑陋而肮脏的秘辛全部揭露出来,埃尔顿的王室,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露辛达也笑了笑。
即时通讯的祭烟熄灭了,狼王与灰狼自行去处理旧埃尔顿王室的相关事务。菲伍特里山丘的顶端,重新恢复了安静。
露辛达侧过头去,平静地叫了一声:“赫曼。”
赫曼望过去,女王向他笑了笑。
“不说埃尔顿王室了。”她说,“说回你的事吧。”
赫曼没有立刻回应。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在山丘的顶端斜斜地拉得很长。
赫曼没有直接回答女王的问题,而是轻声地说道:“艾布拉德家族,艾布拉德公爵,现在对于万泽塔帝国的态度,是怎样的?”
“哦,”露辛达很随意地牵了牵嘴角,“艾布拉德公爵,他是一个圆滑而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我已经收到他的来信,他在信件中诚恳地表明:艾布拉德家族愿意献上欧普伦锡所有的土地、税收、骑士团,归顺万泽塔帝国。”
赫曼一怔,不禁叹道:“他确实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的露辛达王,需要一个这样的旧贵族家族存在。”
“是啊。”女王也喟叹道,“空灵大陆上,旧的贵族与积弊太多了,一时之间,我不能粗暴地将所有贵族都一并斩杀。万泽塔帝国现在需要休养生息,如果我对旧贵族们使用那样残酷的手段,只会陷入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艾布拉德公爵的聪明就体现在这里。”赫曼摇头笑笑,“他知道,为了显示仁慈、安抚矛盾,你大概率会留下一些旧埃尔顿王国的贵族不杀——毕竟,这片大陆上的贵族太多了,他们都在看着,看着统一了空灵大陆的万泽塔女王,会如何对待埃尔顿的旧贵族,来决定自己是否反抗。”
“是啊,艾布拉德家族作为古老的贵族家庭,在风风雨雨中屹立不倒,当然有他们审时度势的本领。”
露辛达这样说,牵了牵唇角:“我会欣然接受艾布拉德公爵的归顺。我会在欧普伦锡任命新任的行政官,接管税收与骑士团的管理。我会让艾布拉德家族失去实际的权力,但是留下‘公爵’的爵位与名声,允许他们继续之前的生活。”
赫曼赞同地点点头:“这样很好。对于埃尔顿最大的贵族家庭,你都这样地仁慈,其他的小的贵族家庭看了,就会开始在心里考量:是否应该效仿艾布拉德家族,效忠帝国新任的王室,效忠露辛达女王,而不是贸然地与女王产生冲突。”
露辛达望着赫曼,没有说话。她没有再笑。
她慢慢地说:“艾布拉德公爵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受到了你一直以来的影响吧 。你这样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是要离开了吗?”
露辛达这样说,赫曼也不笑了。
夕阳的红光拢在他的身上,赫曼轻声地说:“是的……露辛达。”
“……”
“我可能要走了。”
露辛达没有问他,“你要去哪里”。
她只是说:“如果你后悔了,万泽塔的圆桌议事厅,也随时欢迎你回来。”
女王这样说,赫曼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只要我想,我就能成为‘海德博特大公’,对吧?”他说,“我可是女王一路走来最忠实的谋臣,我还用青欧珀石在海德里克堡的‘疫病’中立了大功——城堡里,现在还有人在歌颂我的功德呢。”
露辛达耸耸肩:“只是,这些东西,现在的你还想要吗?”
赫曼也耸耸肩,眼里流露出一种意兴阑珊:“那些所谓的权力与荣誉,真的能够得到了,却发现,它不过如此。这些汲汲营营、攀爬谋划,都毫无意义。一味地追求这些东西,到最后,只会像塞浦路斯三世那样,得到一片空虚——所以,我要走了,露辛达。”
女王望着自己的好友,赫曼向着她微笑:“我的前半生,被辗转地困在了几个大贵族身边,每天只能看到城堡玻璃窗外的一小片四方的天空。现在的我,想要自由地去空灵大陆上的各个角落看一看,做个吟游诗人也好,流浪歌者也罢,都比成为什么‘海德博特大公’要快乐。”
“那很好。”女王也微笑,“你想要成为闻名一方的海德博特大公,还是想要成为自由自在的吟游诗人,都很好。你知道,只要你的利益与万泽塔帝国的利益一致,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你。”
“哦,说起万泽塔帝国的利益,露辛达。”
“嗯?”
赫曼侧过去头去,望着女王的眼睛。
“在我走之前,我们也要说一说你自己。”
“……”
“在霍丽叶离开之后,你亲自去到了小萨斐尔海面的战场上。”
“……”
“其实,”赫曼望着她,“那时的你,是在寻死吧?”
章—……
第161章
夕阳西下,菲伍特里山丘的山顶上,天空的颜色已经变成一种深沉的橘红色。
那仿佛是一种暗暗的火焰在天际燃烧,燃烧着空灵大陆上的一切,包括露辛达女王的身影。
“为了万泽塔帝国的利益,你不应该亲自到战场上去的。”赫曼说。
女王没有回答。
赫曼笑了笑:“到战斗的前锋去,那太冒险了。那不是你应该做出的事。作为一个被帝国需要着的帝王,你应当首先保全自己。只要你还在,帝国的核心就还在,即使小萨斐尔海上的战斗失败了,你也可以退至北大陆,休养生息,在未来再次实现万泽塔帝国的大业——露辛达。”
“……”
“其实,”赫曼凝视她,“你,是在寻死吧?”
露辛达回视着赫曼,终于慢慢地弯起嘴角笑了。
女王喟叹似的说道:“这片空灵大陆上,像我自己一样理解我的人,也许只有你了,赫曼海德博特。”
赫曼牵牵嘴角:“霍丽叶之于你的意义,我想,某种程度上,比斐蒂南德之于黛尔缀更加意义重大。”
提起霍丽叶,赫曼微微地闭了闭眼睛。
“我想,”他说,“是在霍丽叶献祭了她自己的时候,在你的头发变白的那一天,你就萌生了赌一把的念头——”
“是啊,”露辛达笑笑,“恩丽不在了,有一个瞬间,我忽然就在想——恩丽都不在了,我在这片空灵大陆上的这些可笑的谋划与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女王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那时候,”她淡淡地说,“我对自己说,我要赌一把;我要到战斗的最前线去。如果这场战争,我输了,那么,我就和恩丽一同死去。什么空灵大陆,什么万泽塔帝国,我都不在意了。”
赫曼望着她,静静地摇了摇头:“这一路走来,人人都说你的意志坚定如磐石,你是最坚韧的‘逆风的心’,不论在怎样的境遇下,都从来不曾动摇。然而,露辛达梅菲尔德。”
“……”
“你也是空灵大陆上一个有着平凡血肉的生灵。你要知道,你也会伤,你也会痛,你也可以拥有软弱、信念动摇的时刻。”
“不再有了。”露辛达说。
赫曼一怔,露辛达笑笑:“对于万泽塔帝国的露辛达王来说,软弱的时刻、任性的时刻……赌一把的时刻,拥有那一个,就够了。”
她说着,眼神恢复了平静。
夕阳缓缓地下沉,光明逐渐地消失在空灵大陆上。最后一缕金光照在露辛达身上,赫曼望着她,恍惚之间觉得:
在这一刻,露辛达梅菲尔德,才重新地、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万泽塔帝国的露辛达至尊王。
女王淡淡地说:“那时候,我对自己说,我要赌一把。我要到战斗的最前线去。如果这场战争,我输了,那么,我就和恩丽一同死去;然而,如果我赢了……”
她微微地笑了笑:“如果我赢了,我就从此彻底将露辛达梅菲尔德的血肉从身体里剥离,成为一个合格的露辛达至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