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或许更早之前,在他明明已经替她续上了阳寿,却还时时刻刻担忧着她会出现不适起,他的秩序便已经开始失调。
而听见他这句话的月华公主似乎也有些怔愣。
她当然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资格找他讨要说法,而一般情况下,咄咄逼人的态度只会更加激起对方的厌恶。
可是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又无意识对她心软了一次?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姒宸,”她的声音轻缓下来,垂眸的角度是为了能令他倾倒,而对着镜子试验过无数次的角度,“你就算看不上我对你的报答,那我连一句感谢都不配当面对你说吗?”
姒宸:“……”
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复的月华公主,悄悄抬起眼,却见对方露出一副有些奇怪的神情,抱着臂默默地盯着她,像是在等着她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为避免自己将白眼翻到他脸上,她咬着牙闭上了眼,强逼着自己冷静。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才破罐子破摔地站起来,指着姒宸的鼻子说道:“你在梦里夸我漂亮,难道是在哄着我玩吗?”
说罢,她扶了扶额,不知道究竟在生谁的气一般,在原地转着圈自言自语道:“漂亮……漂亮有什么用?你搞搞清楚,本公主是在摆出自认为最动人的样子来勾引你诶!竟然完全不为所动……”
人真的是很复杂的物种,她前一刻还妄自菲薄地觉得自己只是他随手救助的小动物,这一刻便能自恃着身份,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剖白来找补。
她的披帛垂下来,拂过姒宸的指尖,清新的香味便像有了实体,绞索一般慢慢将他缠紧。
只要他翻过手,就能将她握住。
这样的心念一起,他竟像是受到了某种驱使,在她无意识地转到自己身前时,直接张开手指,握住了她的胳膊。
很细很软的一条,像莲藕,手指圈起来还留有很大的空间,指腹贴上去时,似乎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
男子堪称冒昧的举动将月华公主的喋喋不休截断,他掌心的热度透过那层轻纱传递过来,她的心脏不知道是漏跳了还是坏了,在这瞬间,她又体会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濒死的感觉。
月华公主僵着身子微微低头,看到这个即使是蹲在地上,体型也高大到像只豹子的男子,正仰着脑袋看着她。或许是明白自己站起来,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所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弓起的背脊宽大而流丽,似山峦起伏,肢体隐藏在布衣之下,在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量。
一双漂亮的眼睛,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金色,看起来依旧很漂亮,只是多了一股攻击性。
这样的攻击性,其实被他藏得很好,她只是偶尔窥见过。
如今他用这样直白地眼神看向她,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拉得更近,近到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完全揽进怀里。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惧意,他竟然轻笑一声,眼里的金光在这时候倏然退去,接着,才认真告诉她:“我并没有不为所动,公主。”
所以是,有被勾引到的意思,是吗?
月华公主没敢问出口。
她见他恢复成了以往那副温和的模样,才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皮,问道:“眼睛,是怎么回事?”
“因为有情绪在波动,要调动力量来控制。”
姒宸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他只是欲望极低,在修罗族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没有什么想获得的,也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
就算他替月华公主续了这么多年阳寿,也不觉得她今后的人生需要和自己绑在一起。换言之,他的确是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图她任何回报。
可现在,在他伸出手将她握紧的这一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收回,亦不想停手。
姒宸决定给她最后逃离的机会。
画面在这时倏然一转,他们从天钜山上瞬移到了修罗族的坟冢内。
说是坟冢,却并不是人族帝王的地宫那样,是生前居住地的呈现。
这是一整座占地极广的城池,放眼望去,城池的规模,就连中土帝都都及不上。城中水陆纵横,经过了这么多年,水源虽已干涸,但河道和陆路宽阔,街边楼宇林立,依稀可见当初的繁华恢弘。
这里已逾上万年没有外人踏足过。
天钜山脚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处方外之地,月华公主还未来得及惊叹,便见到越来越近的城门外,残兵断剑堆成了山,无数碎裂的白骨几乎铺成了一张地毯。
明明这里空气十分清新洁净,但仿佛就能让人闻到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这里一定发生过许多次惨烈至极的厮杀,以至于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惧意。
姒宸紧了紧她的胳膊,瞧见她虽害怕,但还是选择睁开双眼去直面,便放弃了遮住她眼睛的念头,看着敞开的城门对她说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来历,以及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带着她穿过成堆的骷髅,“答案就在这里。”
第103章 (番外男主爹娘的故……
修罗族术法精妙而庞大,即便城门外厮杀得再惨烈,城内却因结界的守护,看起来毫发无伤。无数金光闪闪的宝器散落在城内,即便是身为一国公主,她也没见过这样满目都是宝藏的场景。
“难怪……”她小声嘀咕,“你看不上我们九凤国这一亩三分地。”
这哪里只是富可敌国,这样庞大的宝藏若是被人知晓,绝对会掀起一场噩梦般的腥风血雨。
“我不会说出去的。”意识到其中的利害,月华公主一脸郑重地对着姒宸说道。
姒宸笑了笑:“我知道。”
他带她来,将修罗族的过往呈现在她面前,是相信她会守口如瓶。
当然,也在期待着她的反应。
祭司殿内,尘封着一张断了琴弦的琴,形制精美,与周遭肃杀的陈列格格不入。月华公主问姒宸,这是谁的。姒宸说,祭司殿内所有东西都是他的。
见她一脸震惊,他才告诉她,如果不是生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年代,他本可以成为一名琴师。但很可惜,任何风雅之物到他手上,都只能当作武器来使用。
他最后一次奏响这张琴,是在将这座城封印至地底时。因耗费的力量太多,琴弦尽数绷断。而万年后的今天,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制造能发动这样大规模守护阵的琴弦。
这个世界的人将凌驾于自身的存在唤做神,加以供奉,而修士修行是为了有一日能得道成神。
她以为他是神,所以对她是强者在怜悯弱者。
但他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可以说,与她所期待的正相反,他来自一个极端好战的种族,他们的文明由于自相残杀而衰落,最终咎由自取地走向了灭亡。
现在的中土大地已经近百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乱,所以月华公主无法想象,当一个种族内部的分歧已经完全无法调和时,对于用战争来解决争端,已经是每个成员心中的最优解。他们欣喜若狂地迎接着每一次流血,即便这样做会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