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炎葵一定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几个固定的习惯,和她当鸟时一模一样。
在终于确认的那一刻,元桓再一次觉得自己幸运。
但这份幸运却不能声张。
他想,他只能够在心里悄悄地感谢上苍,让他从赤水之畔将炎葵捡了回来。她伤得那样重,好不容易被他养好,现在是他价值连城的宝物。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拥有这份宝物久一点。
炎葵离开秦王府那日,他像是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准备,表现得很平静。他看着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形单影只的模样,只问了她一句话:“还回来吗?”
“不了,”她摇摇头,“这里的冬天太冷,我过不习惯。”
“噢,这样啊……”
她看着他,蓦地笑了笑:“傻瓜,我若做回了南荒妖主,受止战协约的制约,是无法轻易越过南荒边界来中土的,到时候,只能你去找我。”
她早知道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他们都没有说破。
这是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养成的默契。
“我身份败露后,你会受些折磨,”炎葵说,“你这个皇弟,手段强硬,不顾旧情,你在他眼皮底下窝藏妖孽,今后没有好日子过。”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也跟着走,偌大的秦王府,若没人承受天子的怒火,恐殃及无辜。
“帮不上任何忙,我已经很愧疚了,阿颜,”元桓握了握她的手,“但我会活下来的,活着去找你。”
只要她还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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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南荒的路上,大歧巨变。
天子驾崩,习风继位,镇国将军府被满门抄斩……搅弄这场风云的皆是他身边之人,但这一切似乎又离他很远。
马车带着对他不离不弃的几个老仆行了三日,才行至南荒妖都。
透过车帘,他看到四处都在张灯结彩,才恍然意识到这几天要过新年。
但这里比大歧帝都要温暖许多,空气中都是青草味。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不同于中土人族的奇特面孔,有些甚至会堂而皇之地顶着个鸟头招摇过市。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来过南荒,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行辕在妖宫附近的一座宅邸前停下,他被接引进大门,茫然四顾,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秦王府。
这座宅邸完全是按照秦王府的格局来建造,只是时间匆忙,即便是用妖术日夜不停地开工,有些院落还未修缮好。
但他最爱的那一座,养满了灵兽的园子,却是最先完工的。就连他寄养在公孙家的灵兽,都被一并运了过来。公孙家甚至连灵兽会水土不服都考虑到了,还派了专人过来养护。
元桓被那群灵兽们竟齐刷刷地扑倒时,炎葵正好被簇拥着行至园子口。
他一抬眼看到的便是她的裙裾,和华丽丽的鞋头。
拿鼻孔和下巴看人的姿态,似乎才应该是真实的她。
但下一刻,她却在他身旁蹲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然后笑眯眯地问道:“不认识我了?王爷。”
哪里还有什么王爷啊?
“阿颜,你又笑话我。”
元桓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多丰沛的感情,也不认为自己是个脆弱的人,但在分别了月余,终于重新见到炎葵的这一刻,他的眼眶却不自觉蓄满了泪。
因为他实实在在是做好了再也见不到的准备的。
不过哭起来倒是顺理成章地给了他抱住她的借口,幸好,幸好她没有让他等太久,就伸手回抱住了他。
他一颗心就这样落回了实处,不需要半句多余的解释。
本来打算就这样抱久一点的,但炎葵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阿羽和虚舟应该到门口了,快把眼泪收收吧,免得被孩子看见。”
她话音刚落,元桓就远远听见了几声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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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汐桐和元虚舟是昨夜才回的南荒。
凉州之事告一段落后,元虚舟并未马不停蹄地赶往落星神宫去探寻地下暗河的真相,因为要等玄瞻的回信,也要让元汐桐好好休养。
更重要的是,元汐桐自半年前从帝都来神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爹爹,如今费尽心力,终于夙愿得偿,也该好好团聚一下了。
至于这一连串的鹿鸣,倒是说来话长。
将元桓接过来的护卫会实时报告他的行踪,元汐桐在府里等得焦心,恨不得立马就飞到城外去迎接才好。炎葵的意思是反正时间还早,就让元虚舟带着她出去逛逛,也好消磨一下她的精力,省得在府里走来走去地碍眼。
一如既往地被娘亲嫌弃,元汐桐哼哼几声,拉着元虚舟就出了府门。
恰逢新年,大街上全是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逛着逛着就觉得简直是正中下怀,一不小心就玩野了。
元虚舟已经很多年没和她这样相处过,不明白女孩子的胃口和精力怎么能时时刻刻都在变。
前一晚她央求着他停下来,四肢并用地想要爬走,结果被一把捞回来入-得更-深时,还是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两片娇糯糯的虫丰肉也是可怜兮兮的,连亲都不肯让他再亲一口,明明肿得红润饱满,看起来比以往要更贪吃,但就是吝啬鬼似的,不肯再款待他一滴。
今日逛起来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看热闹时那股劲儿简直一头牛都拉不住。
吃东西也是,她如今食量大,一个胃分成了好几间。正经的五谷不好好吃,吃几口就撂筷子说饱了,看到街边上叫卖的零嘴,又开始食指大动。她沿途吃了三根冰棍,两盒果脯,点心若干……五花八门的东西,吃不完就让元虚舟帮她收着。
但最让元汐桐感觉新鲜的,是鹦鹉族卖的一种糖块。
糖块是五颜六色的,不同的颜色对应着不同物种的语言,吃进肚里去,至少在一刻钟之内发出的都是那种动物的声音,无法口吐人语。
她半信半疑地示意元虚舟付了钱,自己则抱着纸袋,站在一旁,拎起一块就往嘴里扔。
味道跟普通松子糖也没什么区别嘛,真的能变声音吗?
这样想着,她看向元虚舟,试探着:“嘶……嘶嘶……”
啊!竟然是蛇!
她捂住嘴,见元虚舟一脸好笑地看着她,突然就找到了乐趣。
因为她想看看,她不说人话,元虚舟能不能猜出来她在说些什么。
……结果根本就难不倒他!
她一连换了三种语言,从蛇语到虎鲸语,呜呜哇哇地对他说了一大堆她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话,他竟然每次都能精准地复述出她的意思。
第四块吃进去,发出来的是猫语。
“喵……喵喵喵……”
面颊红润的姑娘,不知为何语气变得有些忐忑,跋扈的双目稍稍耷下来,避着他的目光似的。
恰好这时他们路过一处僻静小巷,元虚舟便将她拉到一旁,问道:“怎么了?”
街口的太阳洒进来,照在她的发辫上,银色的流苏一闪一闪地晃人眼,盛了光一样。她拉住他的衣袖,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句猫语,然后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这次是不是也听懂了。
元虚舟当然听懂了,但此时此刻,他看着她润泽而美好的双唇,一张一合地将舌头包裹在齿间跳动,习惯性地起了些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