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它哭了, 就在床尾那儿, 你听见没有。”
等她看明白他是魇着了,把他搂回去。
他伏在她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哭了很久, 最后连声音都没了, 只是抖。
后半夜,陆间珩给他点了蜡烛。
宋承惜半睁着眼看她,瞳仁里映着一点烛火, 晃悠悠的:
“你的心总不在我身上。”
陆间珩道:
“我的心在我身体里。”
他哑然而叹。
恶露那几日,底下一阵一阵地坠,可怀里什么都没有,血排出来,人就跟着空掉一块。
涨.奶来得更迟, 寝衣都洇湿了,宋承惜伸手去按,一下钝痛,痛完失魂落魄。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忽然把袖子拽下来遮住,翻过身去。
陆间珩用帕子沾温水,替他捂,他如伤鹤般在床榻上抽搐痉挛,他以往是那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承载过她的雨露恩泽。
宋承惜咬牙不出声,忍着忍着,到底是没忍住,推开她手里的帕子,茫茫道:
“别弄了……别弄了!”
他也知道不该冲她,可话泼出来收不回去,只能干流着泪,道:
“它天天淌,淌得我,淌得我以为……罢了。”
她无言地,抱住宋承惜。
恋人间的休戚与共,头一回落在他身上。
他麻木地软在她怀里,低声问:
“你会给他什么名分?”
虽说琴师有孕是他的梦,可他被抬进来,也是早晚的事。
“我为什么要给他名分?”
宋承惜掀开眼帘:
“你真没碰过他?”
“没有。”陆间珩思考话语,婉言道,“他的香,没有你的好闻。”
他沉默,又轻轻道:
“……我当初,没有用香。”
*
作息规律的陆间珩,难得为一个人失眠。
他面慈心狠、算计成性、但是她总是想到他那张净润的脸,他黑亮的眼睛,还有他对她说:
「我好爱你。」
在幼年的宴席上、战场的风沙里、摇晃的破马车中,宋承惜静静地,笃定地说:
「我好爱你。」
他又问:「你爱我么?」
陆间珩有一刹那空白,口中溢出不知含义的,脆弱的音节。
抛开那些算计、厌倦、彼此挑衅,陆间珩发现他其实很乖,他不想和离,他只想要她爱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美、够可怜、够有用,爱就会像报酬一样被支付给他。
她忽然在黑暗中坐起来。
宋承惜方才哭累了,晕睡过去,此刻背对着她,把自己缩得很小。
由于他怀有身孕,她鲜少与他同榻而眠,婚后头一回,就是他早产之后,元气大伤,离不了人。
巨大的情绪冲击着陆间珩,她无法分析、处理这种感觉,下床去院里走走。
开门时,她特意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适才离去。
月色下,仍有人在徘徊。
那道影子纤细如宋承惜,她险些认错了,原来认真地看过去,他并不如她想象中坚韧。
人影愣住,开口道:
“您,要去我那儿坐坐么?”
陆间珩晃神。
是琴师。
她冷声斥责:“不守夜规。”
分明她已下过令,让宅内下人纷纷恪守规矩,他怎敢犯夜?
琴师从月光里慢慢走来,拖起一条盈盈的月色:
“您也睡不着么?”
有了前车之鉴,陆间珩唤来管家。
睡梦中的宋承惜,似乎听见什么声响,他颤着睫毛睁眼,陆间珩正将手抚在他脸上。
妻主的温情,伴随屋外模糊的闷棍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宋承惜怔然:
“那是,是他?”
她颔首。
琴师清冽的嗓音非人惨烈,宋承惜听见那人一边哭一边求,逐渐地,求饶声也低了,凄声重复道,他就是想要个孩子,要个活的孩子。
宋承惜神思迷乱。
陆间珩说:
“你不喜欢他。”
她又补充:“我也不喜欢,他有异心。”
少顷,外面彻底没声了。
他彻底醒神,身上发寒。
他想起她说的催.情香,又想起边疆寒冷的夜晚。
那日他废了半条命,找到负伤的陆间珩,将衣裳脱给她裹好。
她懵了半晌,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身上的味道,和我最初闻见的不一样了。」
于是后来,他再没打开过那只新香膏瓷盒。
宋承惜问:
“那你爱我吗?”
许久后,她生硬地说:
“爱。”
她在他身上学到,爱是个应该多说的字。
宋承惜终于听见这个字,可惜,他自知他已经不大正常了。
从生产时,他看见陆间珩和琴师的幻影开始,他的身心状况就tຊ出了问题。
宋承惜无法胜任宅中内务,一年半载也生不出孩子,这让本就不满的陆家族亲难以接受。
陆间珩身边被络绎不绝地塞人,或端方或娇俏,或年长或年少,都没被收房,陆家人便为难地劝宋承惜:
“你也得考虑考虑陆家。”
他那时刚出月子,风吹就倒,周旋不来,就在事后将这些话原模原样地复述给陆间珩。
他已经不觉得那些人讲话难听了,他不想让她纳侍,但他想要孩子。
倘若那群人多去劝说陆间珩,说不准她还能多关心关心他。
等陆间珩回到家,宋承惜借着宗族的名义诉苦。
她一向听不懂言外之意,当即派侍女传话:
“此事与你们何干?”
宋承惜倚在榻上,无奈地笑。
那几年,是二人难得的好时光。
宋承惜没那么年轻了,可身子养回来一些,过得倒比往日舒心。
不过在房事上,她一直秉持着没必要的看法,时常让他忧心忡忡。
夜里,宋承惜翻身,将手搭在她肩上:
“你是真心爱我么?”
陆间珩僵声复述:“我真心,爱你。”
他的手探过去,人也贴近她,将温热的躯体送给她。
“我好冷。”
她也翻过身来面朝他:
“我去点熏炉。”
“……”
有时候,他也很想用媚香。
后来,陆间珩发现宋承惜总是闷闷不乐,不解其意,去问了一众陆家人,又问了他身边的小厮侍女,也不得结果。
他便与她说,他还是想有个孩子。
没有孩子,她的爱、她给予他的名分、他在陆家的分量都岌岌可危。
宋承惜在宋家毕竟是没有地位的,长姐没瘫时,他就是陪衬,长姐瘫了,宋家就更不是他回去的地方。
陆间珩觉得奇怪,她学着他的句式,问:
“你爱孩子吗?”
他听完,消停大半年。
半年后,他说:“爱。”
陆间珩满足了他。
月明星稀的夜晚,天黑黑的,只有月亮那点儿弯弯的白,上下旖旎成一片,树影也看不清。
宋承惜用小枕垫高了腰,往她怀里缩,感受她沉稳的手臂圈在他腰腹上,心底一点一点漫出期盼。
这样的夜晚,难免有种天长地久的错觉。
这一夜潺潺如水,流淌两三个月,他终于又有了孕期反应。
宋承惜把这胎护得很紧,坚持不劳累、不动气。
他不吵不闹,陆间珩自己也不会胡乱生事,渐渐养出寻常妻主的温度。
这种温度持续到宋家人上门报丧。
宋家长女死了,宋家人来要说法。
陆间珩选择,将此事压下去。
她不许宋家的人再度登门,嘱咐门房,一律应付回去,不必告到正屋。
她回到内室,宋承惜正跪坐在榻上,低垂着头,耐心地摸肚子。
他长长的头发倾泻而下,苍白的俏脸如此乖巧,眉角眼梢都是温暖与期许。
听见她来,宋承惜仰起脸冲她笑,伸出手道:
“它动得好厉害。”
陆间珩脚步一滞。
他不光眼睛亮,整张脸都是亮的。
她往窗外看,天气普通,没有灿烂的光照进来。
宋承惜见状,讪讪收手,继续搭上显怀的腹部,却心不在焉。
她视线闪烁,左右顾盼,还是别扭地把手放过去,握住他的腕子。
他手指一紧,将她的手牢牢抓住,嘴上不饶人道:
“这么为难干什么,你不爱我了?”
陆间珩道:“爱。”
她回应得越来越干脆,越来越顺口,这能让他高兴。
除此以外,她就没觉得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
它很好听?
像一声叹息。
*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陆家正君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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