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
“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险些早产的宋承惜无力解释,他哀求道:“我不知道。”
陆间珩仍想问,为什么出尔反尔?
但宋承惜状态不好,她只能把疑惑埋藏心底。
她对他产生太多疑问了,在战场上,他那么忠心得力,为何成亲后就日夜惶恐。
是身怀六甲的缘故吗?
还是如他所说,陆家规矩太松了?
一道命令下去,陆家下人过上提心吊胆不敢言语的日子。
但陆家两位主子,反而开始争执。
她念在他身子不适,不和他吵,他一个人就没完没了地哭:
“如果我没有名分,没有孩子,没有那些算计和纠缠,只凭一腔痴心站在你面前,我就会变成他这样。”
疯癫、错乱、把施舍当恩赐、把幻觉当现实。
琴师就是他剥掉所有心机、身份、体面之后,最赤裸的、最卑微的、最可能的下场。
他见她不语,就说什么和离算了,放过彼此。
陆间珩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和离是万万不可能的,只好搜刮出点别别扭扭的好听话去哄他。
“我们这么些年的情分了。”
“我对旁人没有那种心思。”
一般这个时候,宋承惜苍白纤弱的脸上就挂着泪,温温吞吞地望着她。
一来二去,吵吵停停,最后这三言两语的好话哄不住他,二人越发沉默。
宋承惜都快想通了,左右陆间珩都碰过他了,不如把他收房,以免她再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
她要是真心想要二房,自己就算把人家送去天涯海角,陆间珩也不会回头喜欢他。
从那以后,宋承惜时常留琴师,也不说什么,就坐那儿,偶尔让他斟个茶端个药,并不过多刁难。
琴师后来意识到,正君怕他回后院,陆间珩后脚也跟去,不免讽笑。
她谁也不在意。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
宋家二老曾来探望宋承惜,开口就说起他姐姐的情况。
由于身心创伤,他懒得辩解。
从小到大,他受尽欺凌,长大后在姐姐私下买的寒食散里投毒报复,无可厚非,引宋家二老拍桌震怒。
宋承惜被一阵坠痛搅碎声音:
“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们能不能……”
话没说完,他却忽然停住了,轻轻摇了摇头。
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乞求地看向陆间珩。
陆间珩起身,扶他往内室去休息,他父亲低声的嘟囔,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从她怀里挣开,将茶案上的杯盘狠狠扫落,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此地炸开,碎片飞溅。
他也朝案边滑磕下去,被陆间珩捞住。
她不耐烦地皱起眉。
他父亲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终于闭上嘴。
陆间珩将他轻轻揽回怀里,宋承惜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神情难辨,手指冰凉。
她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侧过脸,对还站在原地的两位老人道:“请便。”
他母亲说:“此乃家事。”
陆间珩:“又不是陆家的事,麻烦。”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从压抑的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哭喘,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们,他们说……”宋承惜拼命想喘匀一口气,腹部的胎儿被惊动了,不安地动来动去,他却顾不上安抚。
“他们说,我用这种下贱法子攀上你,说我是,”他想把那股哽咽压回去,却没能成功,“爬床上位的脏东西。”
他被自己的话击垮,反而哭不出声,只有压抑的抽噎和急促的喘气从他喉间泄露出来。
“我知道是我算计你,可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哭着摇头,长发凌乱地黏在湿透的脸侧,“我只是,太想有个家了……”
陆间珩冷眼旁观。
她很想问:
难道不是么?tຊ
若不是他怀了孩子,她不可能和他成亲,正君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下人才会效仿。
可到底是没舍得。
陆间珩满心疲惫地将他放在床上,嘱咐他好好休息,就要离开。
宋承惜试探地,颤抖地问:
“你还想跟我过么?不如,我们和离吧?”
这话她听了不下三百遍。
她实在是不想继续这一地鸡毛的生活,像他一样叹了口气,承诺道:
“好,我会给你置办一处宅子。”
说罢,她离开内室。
在关门之后,陆间珩听见身后传来那样……让她难以忘怀的哭声。
宋承惜软在内室哭了不知多久,也不见她回顾。
他眼前发花,腹中的动静忽大忽小,哭声也从抽噎变成了带着痛楚的闷哼。
宋承惜仰起头看向门外,眼眶红透,喃喃道歉:
“我,我不该动气的,不该……”
他惊惶地垂眼,目光充满无助和依赖。
孩子沉坠着,又疼又紧,在往下走,暖流混着血液浸湿他的衣摆。
宋承惜伏在床榻上,双腿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为孩子做出调整。
下人听闻内室里的磕碰声,连忙唤人,大家纷纷涌入。
耗到半夜,他也没能生下孩子,温度渐渐消下去,嗓子也是哑的。
稳公与下人进进出出,门一开,风裹着雨扑进来。
宋承惜仿佛在门处见到陆间珩和琴师同行而入。
陆间珩上前,将他颤抖的脊背托起。
琴师淋了雨,表情却不慌,一句话不说,缓缓地跪下,面朝着她。
衣裳湿透贴住身子,他手心放在腹上,而那里,分明有了弧度。
宋承惜寒彻骨髓,身下鲜血浸透垫褥。
原来他当年的求亲,这么丑陋可憎。
宋承惜疼得睁不开眼,听见脚步声不对,勉强偏过头,看见那琴师站在床尾,湿衣裳,肚子,笑。
他浑身一僵,涩声地强硬道:“你出去,谁许你进来的。”
床边的稳公不解,当他是疼疯了,忙哄着:
“正君,别慌,留着力气。”
宋承惜执拗地盯着床尾,眼神逐渐涣散。
在起起伏伏的惨痛里,他忽地一个激灵,孩子出来了。
梦醒,琴师是假的,安静是真的。
陆间珩匆匆赶进来,坐在他身旁,手覆在宋承惜额上,面色忧虑。
他打了个寒颤,问:“我的孩子呢?”
陆间珩不语,侧身挡了挡。
宋承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腹部,那里空了。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只勉强侧过头,冲她身后的稳公道:
“孩子,给我看看。”
稳公一下子不敢动,陆间珩道:“孩子身子弱,先不能见风。”
他望着她,忽然就明白了。
宋承惜慢慢躺回去,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进枕头里:
“是吗?那便……不看了。”
陆间珩松了口气。
倏地,宋承惜推开她,用最后那点儿力气爬下床。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青紫色的身躯时,整个人跪坐在地。
孩子被裹在一方素白的襁褓里,头小得可怜,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难分人形。
宋承惜伸出手想要触碰,可指尖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哀叫。
随后他眼前一黑,身子往前倾倒,堪堪撑住。
他将那个冰冷的孩子轻轻接过来,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胸膛贴着它,将仅剩的体温渡给它。
它太冷了。
“不要怕。”宋承惜混乱地,低声地对它说,“爹爹在呢,爹爹抱着你,你不会一个人走。”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几个月来,它在他腹中一次次地踢动,他在夜里摸着肚子跟它说话,求它快些长大,让母亲喜欢。
它生来就带着他犯下的错。
他抱着那个小尸体,将脸贴上去,低声地、反反复复地说着:“是爹爹不好。”
陆间珩难得慌乱地低身抱他,他如死水般动弹不得,不愿松手。
她狠了心,吩咐稳公快动作,稳公好半天才抬得动步子,使了两回劲,将胎儿夺走。
宋承惜惘然失神。
过了很久,他侧过身,安静地缩在她怀中,轻声道:
“……对不住,让你看了这样一场笑话。”
第48章 陆间珩番外
那之后好几日, 宋承惜都不怎么说话,醒着就睁眼看墙,睡着就梦见怀中柔软的孩子, 一惊一乍。
醒了第一件事总是去摸肚子,摸到平的,人又呆住。
从前, 他梦见陆间珩抱他, 会幸福得从睡梦中惊醒,如今她日日在侧, 他也鲜有反应。
有天夜里, 宋承惜从梦中惊坐, 攥着陆间珩的胳膊, 急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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