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有了[女尊]_斜映枝【完结+番外】(74)

  宋承惜没力气,在里头低吟,慢慢,低吟声也没了,只剩若有若无的闷哼。

  这回产程极长,但稳,孩子下来时哭声嘹亮,冲破了一屋子的焦心。

  陆间珩入内观察宋承惜,对方在看见她后,双眼才有了点聚焦,说话细细软软,听不清晰,陆间珩辨认出,他说的依然是:

  你爱我么?

  抱我。

  我很爱你。

  ……

  她抱了他。

  月子期间,食物药物上是管够的,下人也忠心,但宋承惜没见得变好,日夜地咳。

  他逗两声孩子就要看一看她,倘若她没注意,他便有些落寞。

  当然,落寞也一样不会被她注意。

  他有时候哄着女儿,就想起第一个死胎,不知它是什么性格、什么模样,会不会恨他。

  陆间珩对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很少与他说话,却频频望着他。

  他不相信她一口一个爱是真心的,但眼下已经是他能够到的,最好的日子了。

  接近幸福时,宋承惜特别想去死,不过上天不会赐福他、宽宥他、怜惜他,让他有机会带着幸福死去。

  宋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纵然陆间珩死守这方寸土,也难免被侵染。

  他的名声烂到极致,恶意铺天盖地,他无需开窗都能听见旁人的喁喁私语。

  陆间珩不懂语言的伤害,但能看出他的状态,盯着他的时间越来越长。

  宋承惜还没恢复好,力道轻轻的,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

  那里装着的,全是算计、恶意和贪念,这点分量,她会嫌重吗?

  “你很累。”她说,“让大夫看看。”

  “你还爱我吗?”

  陆间珩听腻了:

  “先看大夫吧。”

  他饱受产后的身心重创,还有外界流言的压力,也不得她细心抚慰。

  宋承惜眸中神情幽深:

  “你还是不愿接我这话,罢了,叫大夫来也好,正好治治我这痴心妄想的毛病。”

  大夫前来搭脉,面色凝重。

  他两次生产都伤透了身,何况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不是长久之相。

  宋承惜自己也明白,有点遗憾也有点理所应当,调侃道:

  “说不准我含怨而死,还会化作厉鬼,在此纠缠。”

  陆间珩默然。

  他年轻的时候,就急急忙忙扛起正夫的责任。

  在本家不受宠,没学到什么东西,来了这儿执掌中馈又不敢犯错。

  下人不信服,妻主不疼爱,千方百计得来的孩子,一个早亡,一个刚生下来他就要病故。

  宋承惜读懂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

  他松开手,转而握住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旁,声音温软下来:

  “我大概舍不得,毕竟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远远地瞧着你,从前是隔着花墙,往后……大约是隔着黄土。”

  他说着,将她的手拉到唇边,碰了一下。

  陆间珩立即抽回去:

  “你在这里过得不好。”

  宋承惜觉得没有,这本就是报应一环。

  她突然说:“我得送你离开。”

  他睁大双眼:

  “这怎么行?孩子才多大?”

  她继续说:“我得送你离开。”

  宋承惜坚持己见。

  “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你才不要我的吗?”

  他身上有太多让陆间珩费解的地方。

  孩子有下人照看,他在不在都没必要,可他不接受。

  这段不愉快,让二人关系急转直下。

  宋承惜无力再管家。

  陆家没有侍君,陆间珩外务繁多,乱七八糟的内务只能扔给账房和旁系。

  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家气氛低迷,乌烟瘴气。

  越来越多的人出面劝说陆间珩,尽快找位体面郎君,不要把家业败了。

  陆间珩不懂:

  “他一个人能处理,你们这么多人就不能了?”

  大家愤懑散开。

  宋承惜也没别的欲望,每日陪孩子玩。

  即便如此,他还是越发憔悴,六神无主。

  有一回,陆间珩忙完军事,回到屋里,看见宋承惜坐在软榻上。

  他没来由地冲她说:

  “她一直哭,你也不回来……”

  陆间珩被他绵软如杨絮的语气弄得怔忡。

  他不久前分明才和她闹过别扭。

  她该说什么呢?

  她前去,在他切盼的目光中抱了抱女儿。

  她很软,也很可爱,仅此而已了。

  宋承惜不满她的敷衍,抱怨道:

  “你都不喜欢她。”

  陆间珩的视线从女儿挪到他脸上。

  天真依赖,光彩照人。

  在大家焦头烂额的时候,在一片灰暗的陆家,他终于疯了。

  陆间珩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按部就班地生活。

  后来的一个夜晚,她发现他不在床上,有点疑惑,寻出门去。

  黑夜无边,宋承惜站在藏书阁二楼栏杆旁,他冷香萦袖,不动声色。

  她不知他状态如何,宋承惜略一转身,怀中抱着女儿,她就看出来了,他很反常。

  平时他舍不得把孩子带到这么冷的地方。

  她若有所失。

  那个夜晚混乱到连她都回忆不清,哭声和下人的叫喊让她生厌,之后她把孩子和他隔开,以免他再次过激。

  他依旧一无所有。

  宋承惜时而清醒时而茫然。

  他茫然的时候不必面对无望的现实,那很好。

  陆间珩对他非常耐心,甚至一度在房中守他好几日,任由宋家人拍门尖叫、宗亲叹息。

  几扇重重的门将嘈杂隔绝在外,她在榻上给他扶正簪子。

  混乱无序,飘忽不定。

  渐渐,陆折闲能活动了,常常在院子里追着蹴鞠,乱七八糟地跑。

  母亲和父亲仿佛永远待在内室,彼此相依。

  浑浑噩噩的宋承惜某日眼神清明tຊ,难以接受自己恐怖、荒诞、恶心、肮脏的人生,将簪子插进胸口。

  遗憾的是,他很快被陆间珩救下。

  簪子不利,伤口一日日愈合,二人也日日爆发争执,他单方面地为他的决定后悔。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每日都能瞧见女儿,但他总是想抱着她一跃而下。

  都死了算了。

  宋承惜说:“你应该送走我。”

  陆间珩却道:“不可以。”

  她又补充:“以前想让你走,是因为你在这里过得不好,可往后我不在你身旁,你更不安全。”

  她把他囚禁在内室将近一年,他的病情越发严重,眼中几乎流不出多余的泪。

  宋承惜永远在那寸小地方,狼狈地,颤抖地,不解地问:

  “为什么?”

  她只是没有色彩地重复:

  “我爱你。”

  “……”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他还是被放走了。

  陆间珩看不得他在她身边没日没夜地哭泣、寻死,败下阵来,把他安排进她原先准备的院落。

  他哀求道:“请你不要来见我。”

  十五年前他看到她,一心盼望这是天定良缘,八年前他看到她,祈祷她活着回营,如今看到她,只能想起此生可笑。

  宋承惜在走之前,久久凝望玩蹴鞠的女儿。

  陆折闲长期没有接触亲情,不爱讲话。

  她在父亲看向她时,故意把蹴鞠踢得很高,发出夸张的笑声,在父亲转身后,盯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从此以后,宋承惜成了陆家封存的过去。

  陆间珩忙于处理里里外外的事务,几乎没有停下来的空闲。

  很多次她走进里间,都觉得宋承惜仍在窗边,或欣悦或惹怜地说:

  “抱抱我。”

  她说不上爱他,但他在她的人生里待了太久。

  午夜梦回间,她时常惊醒,往床边探,一片冰凉。

  管家探上她的额头。

  她问:“你在做什么?”

  管家回道:“我在安抚您。”

  生的、死的、女人、男人、亡魂、回忆。

  她扇动睫毛,没有阻拦这个行为。

  陆间珩先是习惯不路过他僻静的院落,再习惯不派人打听他的近况。

  得知他身体有所恢复,她就习惯把他从生活中抹去,或者无声融入生活。

  直到二十年后。

  她和他唯一的女儿说:

  “我要去见见父亲。”

  她道:“不必告诉我。”

  “我要去见父亲,还得带着我的夫郎,我很爱他腹中的孩子,求您成全。”

  “……”

  当夜,她梦到她成婚的时候。

  红彤彤的婚房里,他一身华服,坐在床上,盖头垂到膝。

  她挑起红盖头,望着那张素姿含艳的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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