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她声音虚虚的,嘴角勉强扬起,随即一阵干呕涌到喉间。
“小心,小心。”莲娘赶紧递上痰盂,又腾出手帮她顺背,“你这害喜怎么这般严重?才三个月,脸色都瘦了一圈。陈大夫开的安胎药可都喝了?”
“没。”苏折云推开痰盂,用绢帕掩住口鼻,“喝不下,一直没喝。”
“唉……”莲娘叹了口气,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娘,娘!”
万里晴空上,毒日忽然被厚重云层裹住。芙蕖迈着两条小短腿,半大的小人儿抱着两捆艾叶条跑进来,麻绳间还夹着几张黄符纸。
“娘,二哥让我带回来的!那边的祭坛可热闹了,还有这么大的。李家的公子还往地上洒了好多铜钱,小虎子他们都捡了不少,我也捡到了两个!”
她脸上满是开心,将两枚铜钱递到段莲手中。这铜钱被她握了很久,不仅带上了她手上的温度,还沾染了些许手心的细汗。
“芙蕖这么厉害呢?”莲娘笑得眯起了眼,摸了摸她头上的双丫髻,“那我们给夫子一个吧?她怀着小宝宝很辛苦,让她也沾沾喜气。”
“好!”芙蕖眼睛发亮,一瞬不瞬看着苏折云笑盈盈接过。
“多谢芙蕖啦,”她眸中含着笑,又转头看向莲娘,“不若我请陈大夫再来看看吧?我近日总觉得身上发寒,有些心慌。”
“请他来做什么,我们两个走过去,也不远就当散心了。”莲娘放下针线篓利落起身,“走吧,正好看完了也路过祭坛,让大祭司给你肚里的孩子祈福。”
“莲娘——”苏折云有些抗拒,但是又抵挡不了莲娘的软磨硬泡,还是撑着伞去了街上。
天气本就燥热,乌泱泱的百姓更是把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街心用青石围出一大块空地当作法台,里头的巫师脸上绘着大片青黑色诡异的面纹,坠满鸦羽的黑袍垂至地面,手上不断敲击着台上的头骨,清脆诡异的声音传到苏折云耳中,激起她满身寒毛。
街上拥堵得让她喘不过气,所幸广济堂内只有稀疏几个百姓。苏折云自然落坐在陈济对面,被他一眼认出。
“夫人怎么来了?可是胎儿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近日身上发寒,小腹也隐隐坠痛,便来求助大夫了。”她浅浅一笑,露出一小节藕腕让他诊脉。
“我开的药方你都吃了吗?”
“没,我吃不下。”苏折云摇头否认,屋外的祭祀愈发喧嚣,惊呼声一浪接着一浪传入屋内。
可她此时却无心顾及外头,目光紧盯着对面陈济越来越沉的脸色,心上突然一片慌乱。
“陈大夫,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她尾调明显升高,陈济闻声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夫人,你有孕前可有饮食过什么极伤身的东西?”
苏折云想到什么,指尖开始发颤,“我有孕前,曾频繁食用过苦藤草……”
她话语一顿,又着急补充道,“可我自半年前便不再食用苦藤草了,这期间我每日都喝补药,信期也再没有推迟过……”
“那就奇怪了,从一开始诊脉时,我就察觉你的胎比旁人都弱了一倍不止,所以我给你开的不是安胎药,是保胎药。”
“那怎么办?”她脸上慌乱,陈济却已然从她的手腕上离开。
“难道是你夫君的问题?他可曾有什么隐疾伤痛?”
“我不知道……应当是没有的,”她脸色发白,脑子细细回想两人相处时的场景。
“不过这半年里,他一直在饮用避子汤药。”
祭坛上大祭司诵咒的声线忽高忽低,晦涩拗口的咒令活似山中野物呜咽。陈济写方子的手一顿,眼中迸发出几点锐意。
“夫人,我奉劝你打掉这一胎。男子的避孕汤药少有,即使有成熟的药方也多是加了一味沉目蒿。这种草药短时内效用明显,可时间一长便失了功效,所以需要频繁的服用。”
他嗓音低沉,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内,“这药喝多了伤身,就算停了药也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这未加调理就同房受孕,胎儿必受影响。”
“夫人想清楚吧,待你决定好了,我再给你开流胎的药方。”
苏折云垂眸,一抹日光斜斜从门缝落到她的裙角。她凝神一瞧,两只蝴蝶的影子正栩栩如生映在地面。
“陈大夫,我还是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目光虚虚聚焦在脚边,想到了出逃前夜江惟叙发亮的眼眸。
他说,如果有了女孩,就叫她云章。
倬彼云汉,为章于天。
她覆上已经微显的小腹,眸中神色难明。
这是她的云章啊。
“陈大夫你开药吧,不拘什么药材价格,往后你开的药我一定按时吃,不让我做的我定然不碰,我就想生下这个孩子。”
一旁煨着的陶罐沸腾,顶上的气泡破开,热气便裹挟着难闻的草药味卷到鼻间。
陈济叹气,像是猜到了她的选择,手上继续补上方才停下的药方,“想来是保不到足月了,那我帮你保到七个月吧,到时候孩子小,你也好生些。只是孩子胎里不足,你可得用些心,养到了周岁往后也就无大碍了。”
“多谢陈大夫……”她深深一躬,低头看着手上紧紧攥着的药方,眼泪才生生止住。
无论是她的罪,还是江惟叙的罪,她都不希望应在无辜的幼子上。
她剧烈地心跳方才放缓,长街上的喧嚣却突然拔高。她竖耳站立,周身的空气漫开了呛人的艾草气,熏得人眼前发晕。
又一阵音浪传入耳中,苏折云心头一紧,听到了莲娘的尖锐慌张的声音。
“你们这是做什么?芙蕖,芙蕖!”
作者有话说:
《大雅》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宽广银河漫无边,光带灿烂贯高天。大雅居然有那么懂事的句子!早知道先百度了)欠着2k,时空大法要等几章,因为有好几个想写的剧情点。话说我要是让男主没了生育能力会被骂吗?就是可以嗯……但是不能生那种
第82章
莲娘的声音尖锐,苏折云连忙提起裙摆冲了出去。
层层叠叠的人头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她费力挤了进去,只见盅头立着众多锦袍少年,中间那位湖绸黛青锦袍的人最为讲究,衣摆用银线暗绣,面上似笑非笑,正居高临下地睨着角落盅的莲娘母子。
“段莲,你好大的胆子!李大公子在此,你女儿一个恶灵也敢靠近?也不怕污了祭坛的灵气?”
霍轩扯着嗓子叫嚷,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怪笑。李维却默不作声,只噙着戏谑的笑,看着莲娘像母鸡护雏似的将芙蕖护在身后。
“那个恶灵叫什么来着?梅花还是桃花?”
“李公子,她叫林芙蕖。”霍轩一脸谄媚,话音落尽便抢上前几步,手中青檀扇尾直指莲娘眉心,“今日可是为北宁求雨设的祭坛,李公子甚至斥千金请来大祭司。你一个恶灵无端闯入,若坏了阵法求不来雨,是想让全镇百姓都陪你死吗?”
“你胡说什么!她不是恶灵!”莲娘声音发颤,身后芙蕖将脸埋在她的裙上,肩头不住发颤。
“不是恶灵还能是什么?你在质疑巫师的占卜?”李维说得云淡风轻,围观的百姓却被他煽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出声指责。
“原来这就是那个恶灵?听说未出世时就克死了亲爹,后来又连累永宁大旱!我还记得呢,那年土地龟裂,田盅一粒粮食都没收上来,活活饿死了几十口人!”
“是啊,这种恶灵就该拉去烧死!留她一命算巫师开恩了,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长街上?真是晦气……”
“我女儿不是恶灵!”莲娘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声量迅速被四处的恶意声浪淹没。
头顶骄阳将空气闷得发黏,众人后背的粗布窄衫早已湿透,一抬胳膊便是浓重的汗味,搅着祭坛上大坛线香的气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沉闷。
苏折云瞥见李维暗自得意的模样,眉心微蹙。她缓步走到角落,将低头遮掩面容的芙蕖揽入怀中。
“什么恶灵不恶灵的?难道自她出生后,北宁才开天辟地头一遭遇上旱灾?”她语锋毫不收敛,锐气直直对上高台上的李维,“况且大祭司与李公子既然这般有能耐,怎会连一个恶灵都化解不了?”
“你是什么人?也敢插手北宁的事?”
李维还未发话,身旁的霍轩已抢先嚷嚷起来。可没等他说完,李维便抬手将他止住。
“你是什么人?我倒不曾见过你。”李维微挑着眼上下打量,嘴角噙着笑,“是段莲家的亲戚姊妹?”
“我不是她亲戚,只是看不惯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女人罢了。”苏折云目光扫过台上几人,“李公子饱读圣贤书,想必也知道恃强凌弱非英雄的道理?”
喧嚣声稍稍低寂,李维却只低头冷笑了一声,脚步缓缓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