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不担心?身上盘缠都不剩多少了,”莲娘急得直在身上翻找,企图从身上搜寻些值钱的物件,“是什么人办婚事啊,这么大手笔?这皇城境内天子脚下,果然不一样。”
“是……端王。”她垂下眼,敛去大半神色,“信你先收着,要回信的话,我也能帮你写。”
“算了算了,没什么好跟他说的。”莲娘摆摆手,自顾自倒了碗茶水。
这一惊一乍的,让莲娘本就黏腻的身上更是闷出满身热汗。
“对了,那陈大夫怎么说的?是受寒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
“我有身孕了。”苏折云立刻打断,下一瞬便见莲娘喷出口中的茶水,在光下漫成细细的水雾。
“咳咳咳——”
激烈的咳嗽声响起,苏折云连忙起身替她拍背,一脸关切:“你没事吧莲娘?”
“没事没事,啥事没有!”段如莲转头看她,神色复杂,“妹子啊,你怎么就有了呢?是你那赌鬼丈夫的种,还是……”
“是他的……”苏折云闪烁其词,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红晕,像雨后初开的桃花,清甜又惹眼。
“唉!真是作孽啊!那你是打算打掉还是留下?”莲娘欲言又止,右手猛捶胸口,满眼痛心。
好好的白菜,怎么就让猪给拱了!
“你可要趁早想好了,待孩子月份一大,再要打掉也是极伤身的。可若生下来,你一个人带孩子难免招惹闲话,日后就是再议亲恐怕也艰难。”
“我知道的,莲娘。”
苏折云覆上还未显怀的小腹,眉眼间柔和一片。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场不切实际的幻梦,不曾想一觉醒来,梦竟成了真。
“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生下来。”
莲娘闻言,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一轮明月悬在长空,远处蝉鸣清脆,一声叠着一声落入耳中。
苏折云抽出木匣深处的白棉纸,她仓皇出逃,除了银钱,便只随身携带了这张画卷。
暖黄的灯映亮桌角,她缓缓展开,窗外丝丝缕缕花草清香传入,悄然沾上她的衣裙。
月光驱散薄云,倾洒入屋内。画上工笔精细,锦袍飘逸,腰间莲花佩垂坠。他画的细致,画上人眉目清秀,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流,宛如盛夏长堤上拂过的清透晚风。
指尖顺着墨迹缓缓划过,她心头微动,仿佛能慼受到江惟叙落笔时深浅不一的力道。
这幅画她带在身上,却迟迟不敢打开。只是今日种种,让她忽然迫切地想知道,里头到底画了什么。
他曾说自己的丹青不逊于傅清澜。彼时她只是勾唇浅笑,并不做多想。
傅清澜的画她见过,可他的画,今日确实是头一回见。
芳县夏夜,两人初见时,她便穿着那件月白色锦袍,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彼时她心高气傲,不知君权之下,自己不过是他抬抬手便能碾碎的蝼蚁。
几只萤火落入夜色中,携来淡淡荷香。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如果这是她的果,她愿意承受。
作者有话说:
《印光法师》: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谢谢你们给我浇水!
第81章
京城近些日子可是热闹,先是朝臣联合上疏状告太子外祖王太傅交通内官、拉拢六部官员。端王江惟叙更是亲自递呈了奏疏,罗列太子江承和私结朝臣、构陷诸皇子等罪名,凡此种种一十二条。
龙颜震怒,天子当即下诏,废黜江承和太子储位。容贵妃顺势册立为后,赵家一时风光无两。
天子雷霆震怒,文武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可这般朝堂上的权斗,于市井百姓而言终究遥远。比起废储掀起的朝野动荡,众人更津津乐道的,是端王江惟叙那桩离谱婚事。
江惟叙原与林榆心门第相配,林尚书又仕途正好,可谓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可自四月江惟叙一场大病痊愈后,他便执意与林家退亲,反倒要迎娶一位毫无家世根基的平民女子。此事众说纷纭,却无人知道端王妃是谁。
五月初二,端王大婚。迷蒙的细雨飘落,这场雨下了多日,今日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江惟叙的婚事办得格外冷清,既无仪仗迎亲,也无宾客观礼,宫中的帝后更是缄口不提,仿若从未有过这门亲事。
唯有大婚当日,端王府门檐悬起一缕红绸,又依皇子大婚小旧例开设粥棚、布施恩粮,往来百姓见了,才恍然惊觉,原来今日就是端王大喜之日。
梅雨连绵,薄雾笼罩整座京城。府中大半下人皆已遣散,只剩下几名年迈仆从垂首侍立,静候吩咐和差遣。
架上昏黄烛火摇曳,幽幽照亮空无一人的紫檀座椅。江惟叙一身朱色婚服,手中攥着绵长红绸,一步步缓步走向正厅。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鞋履踏过墨玉砖石,人影慢慢清晰。赵景就立在一旁,神色复杂难言,幽深的眼眸望着江惟叙循着喜婆唱喏,躬身下跪。
“一拜天地——”
喜婆尾音微微发颤,四下潮气浸骨,墙角石砖晕出大片湿痕,如同青藤般顺着缝隙攀延而上。
“夫妻对拜——”
“夫妻”两字落入耳中,赵景立刻绷直了脊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正中的人身上,时刻提防变故发生。
桌上的更漏潺潺滴落,江惟叙却只是如常旋身屈膝,额头抵上玉砖,指尖却还是微不可察地一颤。
红绸缀着的绒花蹭过他发顶,恍惚间竟似绸带彼端真立着一人,盖头之下,两道额头轻轻相贴。
“送入洞——”
喜婆颤抖的声音尚未落下,赵景就蹙紧了眉头抬手打断。身侧陆寻立刻会意,拉着惶恐不安的喜婆躬身退了下去。
雨夜暗沉不见明月,就连天际星辰也稀疏得可怜。江惟叙仿若未闻,独自抬步走入婚房。红绸另一端空空荡荡,沉甸甸的绒花拖曳在白玉砖上,一路蜿蜒宛若雪中血痕。
“惟叙,别这样作践自己!”
赵景快步追上,望着呆坐榻沿的红衣新郎,眼底满是忧心,“她早已入葬皇陵,玉牒之上也清清楚楚记着她的名姓。姑母担心你,早已让人在大相国寺设下水陆道场,她定会往生极乐的。”
“往生极乐?”江惟叙回神,语声轻浅缥缈,转瞬便散在摇曳的龙凤烛火里,分不清是反问还是自语,“可是佛门说,火焚净魂灵之糟污,死者成天地灵身,不入死生轮回……”
赵景眸色一沉,却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我专程替你去请教过慧觉大师,苏折云已超脱苦海了。今生未能圆满的姻缘,来世自有相逢的时候。”
穿堂的长风卷着湿冷,榻旁的烛火剧烈摇曳。赵景将往生玉牌递到他手中,苦口婆心道:“她是为护你而死,你这般自苦,她如何能安心踏入轮回?”
“她尚有幼妹、旧友留在世间,诸多牵挂皆需你照拂周全,她方能无憾离去。”
赵景轻轻一叹,目光落在他泛白的指尖,“何况江承和尚苟活人世,你总该为她讨回公道。”
烛芯骤然爆起灯花,融化的蜡泪顺着凤凰烛身流淌,凝在大氅的羽翼上,宛如浴火留下的伤痕。
“好,”他松开紧攥的掌心,玉牌上的名字一笔一划俱是清晰,清透的玉质隐约映出他冷寂的凤眸。
“我会让他殉葬的。”
——
一轮烈日悬在半空,刺目的光将黄土晒得干裂,地里的绿植也蔫蔫地耷拉着。
北宁百姓靠地吃饭,眼见近一个月未雨,众人自然急切,蜂拥至巫师处求问天道。大祭师依言设坛求雨,随后只道需做一场大法阵,事情才会有转机。
苏折云闻言扯了扯嘴角。
今夏初风便比往年都弱,湿冷气阻滞在南方,北宁又有群山阻隔,自然滴雨未下。况且这场法阵不仅耗资巨大,而且只称是转机,明摆着是坑蒙拐骗。
可奈何当地百姓深信不疑,苏折云本也懒得搭理,可镇上乡绅却敲开她的门,要她也筹措银钱,齐心协力化解这场危机。
她闻言,脸色立刻阴沉,一把将木门重重关上,将那些乡绅挡在屋外。
“舒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这样会被说闲话的!”
莲娘盘腿坐在榻上,粗糙的手做起针线活却格外灵活,“我已经替你交了一份。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让我去请陈大夫。可这点钱也不算多,捐给他们也罢,就当买份清净了。”
“嗯……回头我把银钱给你。”
苏折云神色倦倦,半倚在软枕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这个法阵做的,每夜屋外都是祝祷锣鼓声,吵得我不得安宁。学堂里的学子都随去观礼了,我的课也停了好几日。”
“再忍忍,今日请神后这事便算过去了,你怀着身孕,万不能怄气。”
莲娘随口劝着,低头咬断红色的丝线,手指一捏,便将一件冬袄举到她眼前:“这个喜欢吗?喜欢我就多做几件,等孩子一出生便能暖和和地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