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贴近的温热蓦然抽离,他语气冰冷,穿上衣物便踏出屋外,只留下一声带着怒气的摔门声。
墙体轻晃,拔步床跟着震了几震。她慢慢起身,就着夜色将暗格中的画纸藏入怀中。
纠缠太久,她已身心俱疲。
他如今打压太子,往后只会权势更重。若是再度潜逃,只怕又会像上次那样被他抓回。
她咬了咬牙,心里的计划渐渐成形。
他说得对,除非死了,否则她不可能脱离他的掌心。
既如此,那便死吧。
作者有话说:
何劳鼓瑟更吹笙,寸步如登万里程。彼此怀疑不相信,休将私意忆浓情。《关帝明圣经全集》第六签,求签是20章最后的剧情
第70章
塞上终是比京城冷些,万里黄沙被白雪倾覆,高低的沙丘错落各处,连天边的群峰都被白雾笼得朦胧。
因着元宵佳节,永宁州内挂满灯火和红色纱绸,朔风骤起,将檐角垂下的布面吹皱成,宛若千涛湖波。
粥棚一切如旧,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腾。两侧侍卫身姿笔挺,排队的百姓也次序井然,无声地向前挪动。恰逢元宵,折云便做主往粥里多搁了些肉丁,热气一滚便有油花浮上,连排队的百姓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丰盛。
她十日前就来了永宁,许是怕像上次的意外再次发生,江惟叙出乎意料地给她下放了极大的权力,让她代管永宁州。
苏折云闻言挑起眉梢,原还担心行事不便,这样一来真是犹如天助,自然乖乖应下。
寒风卷起垂落肩上的长发,一道暖和的日光照在脸上,柔和了她的五官。她照例巡视了一圈,府里侍卫就走近向她附耳低语,“苏大人,王侍卫让你去碎雪巷。”
“好。”她轻笑一声,脚下轻点镫环,火红的裙裾就凌空扬起一道弧光。只见她扬起缰绳,身下的马蹄便卷起细碎霜雪,不过片刻后只能看见远处残留的一点倩影。
碎雪巷内多是些低矮的铺子,檐下悬着零星的红纱灯。许多百姓看见空地,便原地搭起简易的摊子,羊肉汤和胡饼的气味飘来,胡辣汤的铁锅则蒸腾着白茫茫热气。
往来行人络绎,要说永宁与京城有什么不同,苏折云觉着永宁远离朝堂上多番势力,更让她感到安心。
拐进巷子深处,铁铺店的木门格外破旧,墙根积着厚雪,门沿沾着星点黑炭灰。屋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发着微弱的光。她左转右转,掀开一层厚布,终于见到了屋内静坐的两人。
王力见到她立刻起身,脸上扬起笑意时,延至脖颈的疤痕便更加明显。苏折云多盯了他的伤处几眼,随后长舒一口气。
这是城防外他用身体替她挡下的杀招,幸好最终保住了性命,不然她一辈子都会怀着愧疚。
“主子,这就是上次矿中见到的石富,他曾在军中锻造兵器,手艺最是一流。”
“石先生,”苏折云扬起笑,代理永宁事务多日,她身上已隐隐有些上位者的威势,“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来是想请你淬炼玄铁,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你想要的我也会尽量满足。”
长街上传来喧嚣的锣鼓声,这个打铁铺隐在街脚,不易被人发现。
石富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抬眼打量她,依稀记得矿长的管事称她为“夫人”,难不成是端王的人?
“苏大人,我是个粗人就直说了。玄铁难炼,并且私用也是死罪。我眼下虽为了救女缺钱,但还请你告知,否则我是不会做的。”
风掀开门窗,苏折云与王力対视了一眼,他便立刻得到指令,折身出门望风。
“我知晓你的顾虑,不过你放心,我既不是造反,这件事保准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坐上矮椅,撩开裙角,就见足腕上坠着一把缠枝莲镣铐。
屋内没有点灯,正中的炉火散出赤红火光,摇摇晃晃映在粗糙土墙上。
火星零星从炉内溅出,石富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撇过脸去。他也是男人,自然明白这个地方挂上银铃是为了什么,无外乎是添上一些床笫间的乐事。
“我腕上这副镣铐,内里是玄铁所铸。我问过许多人,谁都解不开,想来石大人也无能为力。”她微微一笑,语气中添了几分不容置疑,“所以你只需帮我做一副一模一样的镣铐就好。此事只要你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
“当然你要是说了,我会亲自送你下地狱。”
—
暮色浸入府衙,苏折云走近里屋,就见黑木案头堆着一摞摞边关卷宗与粮草账册,不少纸张边角都开始泛起黄痕。案后的官员一身深色常服,袖口挽起几分,指尖捏着狼毫,蘸饱墨汁低头批阅,炭盆的暖光落在他鬓边,映出眉宇间的沉肃。
“傅大人还在忙呢?”
迎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傅清澜抬头,便看到一脸笑意吟吟的苏折云。她眉目如远山清浅淡漠,身上光亮的狐裘衬出她姣好的气色。
未等脑子反应过来,傅清澜已勾起唇角,轻喊了一声“苏大人。”
前些天原本还不习惯这个称呼,今日不知是不是天太冷的缘故,他喊着一声格外流畅。
一些细雪黏在窗外的宣纸上,挡住了小部分光亮,故蔐脚下的光影都斑驳明暗不一。她随手拿起一本做好的公文,她轻启朱唇,眼睛却依旧看着公文里的内容。
“傅大人从前是任大理少卿,后来又荣升户部侍郎,仕途可谓是一路高升。如今却只在永宁做一个小小的文书先生,居然甘心吗?”她骨相柔和,如今眼中却多了几分锐意,“虽说前段日子端王殿下是被太子打压,可如今殿下既已重新占据上风,怎么也不把傅大人调回去?”
“都是食君俸禄罢了,仕途什么的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他清浅一笑,看向窗外纷纷而落的细雪将天地万物皆覆上银白,好似万物皆为冬日所拥有。
“再说了,我留在永宁帮着苏大人管理州务,不是正好吗?”
他反问,随后低头笑了一声。
“好呀!能有傅大人帮忙,谁敢说不好?”她慢悠悠在屋内转了一圈,灵动的眼睛一转,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听闻傅大人从前做户部侍郎,一上任就去往各州县巡察户籍典册,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是遇到来历不明的流民,又是怎么处理?”
傅清澜闻言动作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苏折云也不慌,微扬起下颌与他回视。
身旁的炭盆点着昂贵的银银炭,燃烧时无烟,只漾开浅淡的木脂焦香。
他微微蹙眉,不发一言。
江惟叙让他做户部侍郎,是早些年便定下的事,意在掩盖私兵的来历。可计划提前了数年,却是为了搜寻出逃在外的苏折云,故蔐私兵一事,到底被搁在了后头。
“遇到流民,自然是盘查来历,若无保人,轻则发配边境做苦力,重则发现逃犯奸细,则下狱,按律处置。凡此种种,无外乎如此。”
“哦——”苏折云拉长音调,也不恼怒,坐在一旁静静品尝白瓷盏中的清茶。
“主人。”
里屋的门被轻拍两下,王力轻声一喊,便是有事要禀报。
“进吧。”
她沉声下令,也顾不得傅清澜在场,就大摇大摆拆了密信。
倒是傅清澜一时无措,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回到桌案前重新看起了公务。
“主人,京城今日没有送信……”
王力在她耳边轻声一说,苏折云却完全不明就里,抬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信?殿下的信?”
“是……”王力险些咬到了舌头,几次想提醒她还有外人在场。不过苏折云显然不觉得是什么机密,随口附和了一句,“许是京城事多,不必理会他。”
桌案前,有人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王力见她满不在乎,还是耐着性子多劝了几句,“不然你给殿下回封信?许是你一直不回信,殿下有些生气了,便不再派人送信过来了。”
“你不用管他,反正里面只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她正专心看密报,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停留了半刻。
“他若是有一日下令收了我的权势,我再给他回一封。”
丝丝缕缕的黑夜已沉入屋内,府衙邻近热闹的集市,故蔐元宵佳节的热闹声音已传入屋内。
苏折云起身正准备打道回府,可刚要踏出门槛,心上便冒出一计,转头看向傅清澜。
“傅大人,元宵盛宴,我们两个一起去长街上逛逛?”
两人沿街蔐行,入目之处的屋舍檐牙挂满灯笼,层层叠叠一路明亮到巷尾,连枯枝都缠绕灯盏。
两人穿行在人流中,灯影散落各处,撑起边塞的一片繁华。
苏折云悄悄抬眼,见傅清澜的神情柔和了几分,眉梢不由一挑。
在屋内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到了外头,她就不信还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