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5)

  “这有何辛苦。”徐氏轻拍她手背,又看向谢琢,“姑爷平日多陪着她些,莫教她劳神忧心。”

  谢琢恭声道:“岳母放心,小婿省得。”

  秦颂安眼波流转,瞥向谢琢,唇角笑意浅浅漾开:“母亲不知,这些时日若逢天气晴好,夫君便陪我在园中慢行,道是适当走动有益生产。入夜后,还常执书卷于榻前诵读,说是让孩儿早听得些圣贤之言,日后明理知义。”

  徐氏闻言,眉眼愈弯:“这倒是个新鲜法子。不过温其翰林清贵,学问渊博,由他启蒙,自是再好不过。”

  正说着,外头有仆役轻步进来,躬身禀道:“侯爷请姑爷往书房一叙。”

  徐氏笑道:“定是你父亲有要紧话交代。温其去吧,颂安在此陪我说说话便是。”

  谢琢起身,向徐氏与秦颂安各施一礼:“那小婿暂且告退。”

  秦颂安抬眼望他,眸光温软,只轻轻点了点头。谢琢会意,微微一笑,这才随仆役缓步而去。

  书房内,汝阳侯秦复正负手而立,凝神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他身着深蓝色家常直裰,背影魁梧挺拔。

  听得脚步声渐近,他转过身来。年节闲暇,他眉宇间惯有的凌厉之色稍减,却仍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仪。

  “小婿给岳父拜年,恭祝岳父新岁祯祥,勋业永固,阖府永安。”谢琢上前,躬身长揖。

  秦复抬手虚扶,声音浑厚:“不必多礼,起来吧。”他指了指书案旁的扶手椅,“坐下说话。”

  谢琢依言恭谨落座。一旁侍立的仆役悄步上前,为二人奉上刚沏好的热茶,随即垂首退出,轻轻将房门掩上。

  书房里一时静默,唯闻炭火在青铜盆中偶尔噼啪作响。窗棂外数枝腊梅凌寒绽放,清冽香气丝丝透入,与房中墨香、茶香隐约交融。

  秦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谢琢,开门见山道:“听闻你近日有意谋一外任之职?”

  谢琢神色未变。这位岳父虽常年镇守边关,于朝中动向却自有耳目。他坦然颔首道:“岳父明鉴,小婿确有此意。”

  “缘由何在?”秦复问得直接。

  “回岳父,”谢琢端正了身子,语气平稳恳切,“京官清贵,然终日埋首案牍,周旋于文牒之间,终觉虚浮。地方州县则不然,修水利、劝农桑、察吏治,事事皆关民生实情。小婿愿赴外任,做些于国于民切实有益之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温润,“亦是为家中将来计,为孩儿铺一条稳当些的路。”

  秦复凝目看他片刻,缓缓点头:“有此心志,是好的。”话锋随即一转,“外放之地,你可曾细思何处合宜?”

  谢琢早有思量,答道:“小婿曾思及西北。近年经手军需事务,对边关情势略知一二。若得赴任,或可借此熟悉边务,略尽绵力,助守疆安民。”

  “西北不可。”秦复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汝阳侯府久镇西北,你虽出以公心,然朝中耳目繁杂,难免有小人妄揣,以为文武勾连,私结党羽。届时一言蔽之,你我都难逃干系。”

  这话说得透彻直白。谢琢心中微凛,此中利害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存了三分侥幸。如今听岳父点破,便知此路确然不通。

  秦复观他神色,知其已明利害,便继续道:“那么东南之地,你可曾考量?”

  谢琢沉吟道:“东南富庶,盐漕海事皆为要冲。然当地士族豪商盘根错节,势力深植。外官若无根基,易受掣肘,甚或为人所制,空负职守。”

  秦复眼中掠过赞许:“你看得明白。东南水浑浪急,你资历尚浅,此时踏足,并非良选。”

  谢琢默然,此虑正与他心中所想相合。那等错综复杂之地,确非眼下所能驾驭。

  秦复见他沉思,也不催促,只缓缓拨弄盏中茶叶。窗外忽有雀鸟振翅掠过,羽声簌簌,愈显得室内静谧。

  良久,谢琢抬头,神色恭谨:“小婿愚鲁,还请岳父指点迷津。”

  秦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清朗的面容上:“依老夫之见,当选‘中繁’之地。”

  “中繁?”谢琢轻声重复。

  “不错。”

  秦复起身,走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沿山河脉络徐徐移动,最终停在中原腹地,“此地不如西北边关引人注目,易招猜忌;亦不如东南繁华,势力胶着难以插手。中原、湖广一带,州府有丰有瘠,民生有待振刷,吏治亦需整饬。既有你施展作为的余地,又不至过于扎眼,徒惹纷争。”

  谢琢随之起身,行至舆图旁细观。只见中原数府标注详实,田亩人口、税赋粮储皆列于上,确有丰饶如汴梁者,亦见凋敝如陈留者。

  秦复又道:“且这些地方,或因历年水患兵灾,民生颇多困顿。你若能于此有所建树,于朝廷是实打实的政绩,于百姓是切身的福祉,于你自身,亦是积累资历、磨砺才干的上佳之选。”

  “岳父洞明,小婿受益匪浅。”谢琢心悦诚服,深施一礼。

  秦复摆摆手,神色却转为肃然。

  “你若真决意外放,有句话须说在前头。”

  “岳父请讲,小婿恭听。”谢琢神色一整。

  “汝阳侯府,可作你的后盾。”秦复一字一句,“遇棘手之事,可递信回来。朝中若有无端责难,侯府自会替你转圜几分。然则,”

  他目光如炬,直视谢琢:“后盾不可为前驱。地方诸事,终须凭你自己的本事去应对、去梳理。唯有实打实地安顿民生、肃清吏治,方显你真才干。也唯其如此,你的路,才能走得长远,走得稳妥。”

  这番话剖白深切,谢琢听得明白。岳家之势可借,却不可恃前程功名,终究要靠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

  他郑重长揖:“岳父金玉之言,小婿必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秦复面色缓和,微微颔首:“你明白便好。外放之事,不必操之过急。待颂安生产之后,母子平安,诸事妥帖,再从容筹划不迟。其间你可多留意各省奏报,研习地方利弊,做到心中有谱。”

  “谨遵岳父吩咐。”谢琢恭声应道。

  翁婿二人复又落座。秦复问起户部近年钱粮调度、仓储盈亏等情,谢琢拣要紧处禀来。秦复侧耳倾听,时而追问细节,时而微微颔首,偶尔插言点评,皆切中肯綮。虽为武将,其于朝政经济之洞察,却令谢琢暗自钦佩。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外头有仆役轻轻叩门,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禀报道:“侯爷,夫人吩咐,宴席已备妥,请您与姑爷移步暖阁用膳。”

  秦复闻言摆手:“知道了。”随即转向谢琢,语气和缓道,“先去用饭罢,莫让她们久候。”

  二人起身离座,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院中那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将方才书房内沉凝的思绪涤淡了几分。

  宴席设在正厅东侧的暖阁。徐氏与秦颂安早已在阁内等候,见他们进来,徐氏含笑起身相迎:“可算来了。说什么要紧事呢,竟耽搁了这般久。”

  秦复在妻子身侧主位坐下,神色舒缓,只道:“不过问了问姑爷衙门里几桩寻常公事。”

  他目光转向女儿,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颂安可觉得饿了?”

  秦颂安安然坐着,闻声抬眼,眸中漾开温婉笑意:“等父亲与夫君一同用饭,方才圆满,不觉着饿。”

  徐氏已亲自执起银壶,为秦复斟了半杯温热的屠苏酒,闻言笑道:“你这孩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饮食可怠慢不得。”说话间,又侧身吩咐侍立的丫鬟,“先将那盏炖得烂烂的鹌子羹给小姐端上来,暖暖胃。”

  徐氏不住为女儿布菜,将剔了骨的鹅肉、炖得酥烂的笋尖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絮絮叮嘱:“多用些,如今你是一人吃两人补,身子最要紧。”

  秦复举杯向谢琢示意:“年节里,饮了这杯屠苏,驱寒避疫,祈愿新年顺遂。”

  谢琢忙双手执杯起身,恭敬道:“小婿敬岳父,愿新岁诸事顺达,喜乐安康。”言罢,二人对饮一盏。酒液温润,带着草药清香,暖意自喉间化开。

  秦颂安正以汤匙小口喝着羹汤,见父亲与夫君饮酒,轻声对身旁的谢琢道:“夫君也少饮些,这酒虽温和,后劲却是不小。”

  谢琢侧首看她,眼底含笑,低声应道:“夫人放心。”

  徐氏瞧着这小两口低声细语,眉目间尽是欣慰,又转向秦复道:“今日这鱼是庄子上清晨才送来的,极是新鲜,侯爷尝尝。”说着,亲自夹了一箸清蒸鲥鱼肚腹处的嫩肉,放入秦复碟中。

  秦复颔首,尝了一口,道:“果然鲜美。”又对谢琢道,“你也多用些,莫要拘礼。在自己家中,随意便好。”

  正言笑间,窗外远处又传来一阵清脆密集的爆竹声响,噼啪之声如春潮涌动,透过棉帘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喧腾喜气。阁内烛火明亮,映着每个人含笑的面庞,满室皆是融融春光般的暖意与团聚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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