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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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衍舒

  夜色渐深,皇城之上的重檐叠瓦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幽辉光。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如昼,案头龙涎香袅袅升起,化作淡烟弥散,驱散了夜的寒凉。

  天子坐于紫檀书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奏章之上,久久未落。眉宇间积着些许倦意,目光却仍凝在字里行间。秉笔太监闫兴为垂手侍立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衣袍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接着是内侍压低嗓音的通禀:“陛下,小殿下来了,此刻正在门外候见。”

  天子闻声抬起头,眼中倦意稍褪。他搁下朱笔,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方开口道:“让他进来罢。”

  殿门被徐徐推开,一缕微凉的夜风趁隙而入,惹得烛火微微一颤。皇子迈步入内,他今日穿了身杏黄常服,头戴玉冠,小脸端肃,行至案前数步处,端正跪下,声音清亮而恭谨:“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天子微微抬手,身子向后靠了靠,语气较先前缓和许多,“这般时辰还过来,可是今日功课有疑难未解?”

  皇子起身,仍规规矩矩立在案前,双手拢在袖中:“回父皇的话,今日谢侍读为儿臣讲授《史记·循吏列传》,儿臣听罢有些心得,特来禀报父皇,求父皇指点。”

  “哦?”天子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将手中茶盏轻轻置于案上,“既是谢卿所授,你且说来听听。”

  皇子略一沉吟,方缓缓开口:“谢先生今日所讲,重在廉吏之道。他说官吏洁身自好,自是立身之本,却非成事之要。真正的廉吏,其要义在于效,而不在于名。”

  天子微微颔首:“仔细说说。”

  “谢先生举例说,”皇子声音渐稳,“若有官吏,虽两袖清风,遇事却一味推诿规避。辖下百姓流离,民生凋敝,这般廉洁,实与怠惰无异。于民无益,于国无补,空负其位。”

  他稍稍抬眼,见父皇神情专注,便继续道,“真廉者当如良匠理财,铢积寸累,皆用于实处。要使手中每一文钱,都发挥应有之用;要使治下每一位百姓,皆得安稳生计。”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见天子并无打断之意,才又开口:“谢先生还说,清廉二字,当刻于心、立于志,不为外物所惑。而为官之才,则要见于任事、显于建功。若只知爱惜羽毛,事事畏首畏尾,反会贻误国事民生。这般只图虚名之廉,绝非社稷之福。”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烛火跃动,在天子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良久不语,只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依你看,”天子开口,声音沉缓,“谢先生这番议论如何?”

  皇子低头思忖片刻,方谨慎答道:“儿臣以为,谢先生所言切中要害。儿臣从前只知廉吏便是不贪不占,今日方悟,廉吏之道贵在兼济。以实绩护佑百姓,方是真正的清正。”

  天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谢先生是个明白人。历来朝中官员,确有将清廉当作避事幌子、邀功筹码的,反倒忘了为官的本分。”

  他看向皇子,语气添了几分深意,“为君者用人,既要察其德,亦要观其能。德才兼备,方是栋梁之材。你日后要多向谢卿请教,他年纪虽轻,见识却不俗。”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皇子躬身应道。

  天子又细细问了些功课细节,皇子一一作答,条理分明。

  末了,天子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罢。明日还要早起进学。”

  “是,儿臣告退。”皇子再行一礼,缓缓退后三步,方转身离去,步履端正沉稳。

  待那杏黄身影消失在门外,天子才重新提起朱笔。笔尖在奏章上方悬停良久,终是轻轻一叹,对身侧道:“谢琢所论甚当。廉吏贵实,此言不虚。”

  闫兴为在旁躬身,低声应道:“陛下圣明。”心中却想着,这位谢侍读,圣眷是愈发的深了。

  淳祐二十五年,时节已入三月,春寒未肯褪尽。

  长宁侯府竹心院内,却是一派不同寻常的忙碌。天光未透,正房里便已人影幢幢。仆妇们端着铜盆、捧着巾帕,脚步急促却不闻杂乱之声。

  热水氤氲着白气一盆盆送入,洁净的棉布与银剪早已备在案头。接生嬷嬷沉稳的指挥声透过门扉,时高时低,成了这黎明前最清晰的韵律。

  谢琢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半旧的靛青外袍,独自立在廊下。春夜的寒意丝丝缕缕侵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将那袍角攥在手中,无意识地捻了又捻,原本平整的衣料已皱得不成样子。他的目光仿佛钉在了那两扇紧闭的雕花门扉上,耳中捕捉着里面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洗墨捧了热茶过来,低声道:“三爷,寅时三刻了,您站了快一个时辰。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少夫人素日康健,定能平安顺遂。”

  谢琢这才回过神,接过那盏温热的雨过天青瓷杯,指尖触及瓷壁,方觉自己手已冰凉。他啜饮一口,茶是好茶,此刻入口却只尝得一片苦涩。

  晨光终是渐渐透亮,染白了东边的天际。院中那株历冬的老石榴树,虬枝上已然爆出点点绛红嫩芽,蕴着勃勃生机。

  屋内声响时紧时缓,偶尔逸出秦颂安极力压抑的闷哼与喘息。每一声传来,谢琢的心便随之揪紧,呼吸也跟着滞涩几分。

  忽然间,一声清亮激昂的婴啼破空而出,骤然划破了满院的寂静与紧绷。

  谢琢肩头一震,手中茶盏猛地一晃,半盏残茶尽数泼在袍摆上。他却顾不得这些,几步抢至门前,手已按在门扉之上。

  恰在此时,门从内拉开,接生嬷嬷抱着个杏子红锦缎襁褓出来,脸上笑纹堆叠如菊,声音透着十足的喜气:“给三爷道喜了!少夫人诞下一位极俊俏的小公子,母子俱安,一切顺当!”

  谢琢怔了一瞬,才慌忙伸手去接。嬷嬷将襁褓递入他怀中,他接过的动作却僵硬无比,仿佛捧着的不是婴孩,而是一掬将从指缝漏走的清泉。那小小一团裹在鲜艳的锦缎里,脸蛋尚有些皱红,双眼紧闭,睫毛却已茸茸可见,清秀的轮廓隐然可辨。

  “颂安……少夫人如何了?”他抬起头急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少夫人精神尚好,就是乏得厉害,出了些力气。”嬷嬷笑着回话,“三爷此刻进去看看不妨事,只说几句体己话便好,莫让少夫人劳神。”

  谢琢连连点头,抱着怀中这轻巧又沉重的新生骨肉,小心翼翼地转身步入内室。

  产房内门窗紧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气与草药辛香。秦颂安躺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也无甚血色,鬓边乌发被汗水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颊边。

  她醒着,眉眼间满是倦意,可当目光触及谢琢与他怀中的襁褓时,那倦意便如春冰化水,漾开一片极其柔软的光彩。

  谢琢走到床边,俯身蹲下,一手仍稳稳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打着颤。

  “辛苦了,颂安。”他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得厉害。万般心绪澎湃于胸,到嘴边只凝成这短短三字。

  秦颂安摇摇头,目光须臾不离他与孩子,“夫君快让我瞧瞧孩儿……”

  谢琢依言,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襁褓安置在她身侧。他低头细细端详孩子酣睡的小脸,又抬眼望望秦颂安温柔的容颜,唇角上扬,“嬷嬷说得不错,是个极俊的哥儿。看这眉眼的模样,倒有七八分像你。”

  秦颂安唇边笑意更深,她慢慢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触了触孩子柔嫩泛红的脸颊。那小人儿仿佛有所感应,小嘴微微嚅动了一下,又沉入香甜的睡梦中。

  谢琢凝望着这一大一小两张面庞,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所充盈。这小小婴孩,是他与颂安血脉相连的骨肉,是他们二人生命的延续与见证。

  秦颂安望着谢琢眼中那温柔似水的目光,不仅落在孩子身上,也始终萦绕于她。她心中熨帖,生产耗尽的力气似乎都回来些许,忍不住轻声嗔道:“瞧夫君这样子,日后怕是眼里只有孩儿,再看不见我了。”

  谢琢闻言,忙握住她的手,恳切道:“这是哪里话。若无你,何来他?”他轻拂开她额角汗湿的发丝,语气温柔:“你好好将养,万事都有我。”

  接下来的几日,谢琢告了假,足不出户,一心留在竹心院中守着妻儿。

  他每日晨起便守在秦颂安榻边,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从汤药的火候,饮食的咸淡,到屋内炭火的冷暖,窗扉开合的角度,皆要仔细查验。秦颂安略一蹙眉,或轻轻翻身,他便立刻俯身询问是何处不适,那紧张关切的神情,惹得秦颂安又是无奈又是心暖。

  孩子的诸般事宜,他更是不肯假手他人。襁褓衣是物他亲手挑选,料子定要江南来的软棉,贴身的里衣甚至不许用新布,须是浆洗过数回的细软旧布方可。乳母的饮食单子他亲自看过,叮嘱厨房务要清淡滋养,忌食一切辛发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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