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握紧那份条陈,纸张在指尖微微发烫。
“学生明白了。”他郑重道,“日后必当时时自省,不忘务实之本。”
沈泓缓缓颔首,将茶盏推向谢琢:“你悟性甚佳,我不过略加点拨。只是宦途之中,云谲波诡,守初心易,持初心难。望你常以此自鉴。”
从沈府告辞出来,日头已西斜。秋阳煦暖,给长街巷陌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谢琢未唤马车,独自沿街徐行。沈泓“弄巧守拙”之论,犹在耳畔回响。
他想起浙江军需案中那些霉腐的粮草,想起苏州漕案里贪腐的官吏,也想起西北边镇请饷文书中那些急切而克制的言辞。这些,才是构成社稷根基的肌理。
回到竹心院时,西边的天空尚染着一层淡淡的金红。
谢琢步入内室,便见秦颂安正侧身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与侍立一旁的碧桃轻声说着话。她一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秋日晚阳透过窗纱映在她脸上,肌肤如玉,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恬静柔和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秦颂安抬起头,眼中漾开清浅的欢喜,温声道:“夫君回来了。”
谢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她轻按腹部的柔荑上,指尖传来暖融融的温度。“今日身子可还舒泰?孩子闹不闹?”
秦颂安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午间歇晌时,倒是动了几回,仿佛在里头伸拳踢腿似的。这会儿却安静了,想是玩累了。”
她说着,朝碧桃微微颔首。碧桃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准备盥洗的热水。秦颂安这才端详谢琢神色,轻声问道:“沈阁老身子可康健?精神还好么?”
“先生精神矍铄,今日还亲自烹茶。”谢琢将沈泓那番关于弄巧守拙、务实为本的话,拣要紧处缓缓说与她听,末了轻轻一叹。
“先生目光如炬,看得透彻。为臣立身之本,终须落在实处。”
秦颂安静静听完,并未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将案几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递到谢琢手中,待他饮了一口,才柔声开口:“阁老所言,字字皆是金玉良言。京官看似清贵体面,于民生疾苦终究是隔了一层,少了些真切历练。”
谢琢闻言,眸中露出些微讶异与欣喜,看向她:“你也这般想?”
秦颂安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温软:“妾身虽在内宅,却也常听父兄说起地方上的事。一县之治,一河之疏,看似琐碎,却关乎万千百姓生计。比起朝堂上那些虚文浮礼,实在得多。”
她略略停顿,目光柔和地落在谢琢若有所思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夫君今日归来,若有所思。可是听了阁老教诲,心中有了别的章程?”
谢琢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细嫩的指节上轻轻摩挲。内室静谧,只闻窗外偶尔落叶的微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确有此念。我在想……日后若有机缘,或可谋一外任。”
秦颂安抬眼,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去地方州县,实实在在做些事情。”谢琢的目光变得专注,“疏浚河道,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安抚流民……不拘哪一桩,总好过在京师这旋涡之中,终日周旋于人情利害、浮名虚誉。再者……”
他的视线下落,凝在秦颂安覆盖着柔软衣料的小腹上,目光温柔:“我也想着,该为咱们的孩子,搏一个更踏实的前程。更想让他日后睁眼看这世间时,看到的不仅是朱门府邸、玉堂金马,更能见识阡陌田野、市井巷陌,知道稻粟如何生长,河渠如何流淌,百姓如何休养生息。而非自幼便困于这四方皇城、重重府院,只见富贵表象,不识人间根本。”
秦颂安没有立刻应答。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另一手极轻柔地抚着腹中孩儿。秋阳的余晖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半晌,她重新抬起眼帘,“夫君若真决意如此,妾身自然相随。”
谢琢心头蓦地一热,似有暖流涌过,不由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秦颂安顺势倚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窝。
“只是,”谢琢下颌轻蹭着她的发丝,嗅到淡淡清香,语气带了几分歉意,“若放外任,必不如京中宅邸舒适便利,气候饮食也恐有不适。要让你跟着受苦了。”
“夫君说哪里话。”秦颂安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发髻上的玉簪流苏随之微颤。
“咱们夫妻一体同心。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们的家。何来委屈之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含了更真切的笑意,“况且,让孩子自幼随父母见识地方风土,知晓民生多艰,明白他父亲在做的是泽被地方的实在事,于他性情教养,未尝不是一桩好事。这可比在京中繁华地,只学些虚浮礼仪强得多。”
暮色悄然弥漫。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侍女悄声点亮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格漫进来,将两人相偎的身影投在墙上,融融的一团。
“此事尚不急在一时。”谢琢在她耳边低声絮语,气息温热,“总要待你平安生产,将养好身子,孩儿也稍大些,经得起路途颠簸。我在部里,也需再积攒些资历人望,方好筹划。
“嗯。”秦颂安温顺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腰间佩玉的穗子,“我信你自有安排。”
夫妻二人便这般相拥坐着,轻声细语,说着对未来的设想,也说着对腹中骨血的殷殷期盼。
那些朝堂纷争、官场算计,在这一刻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这方小小的天地,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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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岁晏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年节里的京城,积雪未融,檐下冰凌犹挂,然而街巷之间已透出新春的暖意。长街两侧商铺早早开了门,伙计们忙着清扫门前残雪,挂起红绸灯笼。孩童穿着新袄在巷口追逐嬉闹,手中捏着糖人,笑声清脆。
正月初二,依着京中习俗,正是女婿陪同妻子回门拜年之日。汝阳侯府门前张灯结彩,朱红灯笼高悬,仆从们身着崭新袄子,往来穿梭,脸上皆带着笑意。
长宁侯府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前。车帘掀起,谢琢先下了车,随即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温声道:“慢些。”
秦颂安身子已重,扶着他的手臂,低头缓步踏下脚凳,行动间透着小心。月白缎面镶狐毛的斗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面色温润。
早有管事迎上前,躬身行礼:“给姑爷、小姐拜年,恭贺新禧,万事如意。”
谢琢微微颔首,一手仍稳稳托着秦颂安的手臂,柔声问:“可还稳当?”
秦颂安抬眼对他笑了笑:“无妨。”
二人相携入府,穿过垂花门,一路往正房明懿堂去。廊下往来仆役皆垂首避让,恭敬问安。秦颂安偶有驻足,谢琢便也停步陪着,耐心等她缓过气来。
明懿堂内炭火充足,暖意袭人。汝阳侯夫人徐氏已等在堂中,见女儿女婿进来,眼中漾开笑意,起身相迎:“可算来了。”
秦颂安欲屈膝行礼,徐氏已快步上前扶住,握着她双手细细端详,语气里满是怜爱:“气色倒好,瞧着比上回还丰润些。路上可曾颠着?马车走得稳不稳当?”
“母亲放心,一路平顺,并不觉累。”秦颂安微笑应着,眸光转向身旁的谢琢,声音柔了几分,“夫君一路仔细照应,处处都妥帖”
谢琢上前,向徐氏郑重一揖:“小婿给岳母拜年。恭祝岳母新春纳福,松鹤长春,笑口常开。”
徐氏抬手虚扶,笑道:“快起身罢,自家人何须多礼。”
她引着女儿到铺了软垫的椅上坐下,又吩咐丫鬟:“将炖着的冰糖雪梨端来,还有姑爷爱喝的茶。”
“前几日你父亲还念叨,今年雪盛天寒,怕你们路上难行,特使人去探看过道儿。”徐氏拉着秦颂安在身旁坐下,掌心轻抚过她隆起的小腹,语气温软,“今日见你这般精神,我这心才算落到实处。”
秦颂安含笑:“母亲不必挂怀。车里铺了厚褥,暖炉也未熄过,并不觉冷。”
徐氏点头,抬眼望向谢琢,目中尽是赞许:“温其做事,向来是周到的。”
说罢,又细细问起女儿近况,饮食可合口,夜间安眠否,大夫几日一请脉。
秦颂安一一答来:“饮食尚可,近来尤喜酸羹脆笋之类。夜里倒也安稳,只是偶有腿酸,夫君便学着医书上的推拿手法,每夜为我揉按半晌,如今已好多了。府医每隔三日便来请脉,皆说脉象平稳,孩儿康健。”
徐氏听得连连颔首,握紧她的手道:“你身子重,万事皆要谨慎。我已为你择定了接生嬷嬷,是曾为好几家王府接生过世子的老人儿,经验足,性子也稳。乳母亦选了两名,俱是身家清白、奶水充沛的,待你临盆前,叫到跟前相看,择一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
秦颂安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母亲为女儿思虑至此,实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