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1)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铁证如山!其行可诛,其心当斩!”

  “我……”李和试图抬头辩解,却只觉眼前发黑,他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涕泪横流,语不成调:“完了……全完了……”

  钱茂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瘫软如泥的李和,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来人!”

  门外侍立的两名差役早已被值房内接连的怒喝与异响惊动,只是未得传唤不敢擅入。此刻闻声,当即推门而入,抱拳躬身,“卑职在!”

  “将此獠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钱茂的声音低沉,“此案涉及两淮盐政贪墨,数额巨大,情节恶劣,本官即刻就要入宫,面圣奏明原委,恳请圣上下旨,移交三司会审!务必要将此案彻查到底,一应涉案人等,严惩不贷!”

  “是!”衙役齐声应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李和

  李和此刻已失了气力,任由差役拖拽着往外走。只是经过谢琢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谢琢,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还有彻底溃败的绝望。

  谢琢平静地回视,目光无波无澜。他甚至还微微颔首,目送同僚离去。

  房门再次被掩上,值房内一片沉寂,只余地上散乱的纸页,诉说着方才那场惊涛骇浪。

  钱茂缓缓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椅中。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沉痛。半晌,他才重新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恭立一旁的谢琢。

  “谢主事,”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震怒而有些沙哑,此刻刻意放缓了,“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谢琢闻言立刻躬身:“大人言重。下官蒙受不白之冤,自证清白本是分内之责,何谈委屈。倒是在此事中惊动大人与诸位上官,耗费心神,下官实感不安。”

  “你能于自身遭劾、闭门思过之际,不慌不乱,反而暗中抽丝剥茧,为国揪出此等巨蛀……”

  钱茂说到这里,语气带上感慨,他长长叹息一声,“此非仅自保,实乃立下大功一件。此事前后经纬,本官自会据实详细呈奏御前,为你陈情,亦为朝廷彰善瘅恶。”

  他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两份卷宗,一份祥瑞考据,一份盐案铁证,并排而放,对比鲜明,令人观之悚然,又不禁唏嘘世事莫测。

  “至于你所究之祥瑞源流,”

  钱茂将思绪拉回,语气转为平和,“既然已有成稿,且附有浙省呈文、礼部咨询记录等一应佐证,后续便依朝廷常例,按流程逐级呈报即可。翰林院查验、礼部审议,皆有其章程,你无需再为此事过多耗费心力。”

  这番话既是交代公事,也暗含了就此了结、不再深究的安抚之意。

  “下官谨遵大人吩咐。”谢琢再次躬身。

  钱茂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风波已了,你连日劳心劳力,想必也乏了。且回去好生歇息,压压惊。明日开始,便照常回浙江清吏司上值吧。”

  “是,下官遵命。多谢大人体恤。”谢琢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后退两步,这才转身向值房门外走去。

  转身时,他目光与陈御史、隋济同短暂相接。陈御史微微颔首,隋济同则捋须不语。

  走出值房,外头日头正烈。热浪扑面而来,谢琢却觉心头一片清明。

  廊下无人,谢琢缓步走着,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洗墨候在门口,见自家公子出来,忙迎上来,眼中满是关切。

  谢琢轻轻摇头,示意无事。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户部衙门的重重院落,向大门走去。

  身后那间值房里,此刻想必还在翻看证据,议论纷纷。而李和的命运,从他被拖出那道门槛起,便已再无回转之机。

  谢琢迈出户部衙门高高的门槛,驻足片刻,抬起头,望向苍穹。

  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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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圣眷

  初秋的风已带了些微凉意,拂过皇城的朱墙碧瓦,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旋了两圈,轻轻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旁。

  礼部衙门的廊下,当值的官员步履匆匆,手里捧着各色文书册页,皆是关于太后寿辰仪典筹备的事宜。

  值日的文书端着托盘,穿过喧闹的外廊,走至礼部侍郎值房门外。他整了整衣襟,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

  小吏应声推门而入,将托盘置于案边,躬身禀道:“大人,浙省呈来的文书,还有翰林院谢侍读的考据册页与呈文,皆已送到。”

  礼部侍郎正伏案阅卷,闻言略略抬眼。他目光扫过托盘,见那册页装帧素雅,封皮上以端正小楷写着《苍山图祥瑞考暨进献表文》,旁侧还附着一卷画作摹本小样,以细麻绳轻束。他伸手取过浙省公文,展开细看。

  一旁侍立的主事适时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此事先前已有知会,谢侍读的考据手稿与浙省公文互为印证,下官初步看过,似无纰漏。”

  侍郎不语,只将浙省公文与谢琢手稿并排放置,一行行对照核验。良久,他方抬眼看向主事:“翰林院那边,是如何说的?”

  主事忙答道:“谢侍读呈文所言,与考据册中记载一一吻合。祥瑞出处、图样摹绘、古今典仪参照,皆详实有据。”

  侍郎又执起那卷摹本小样,徐徐展开。一幅苍山云海图渐现眼前,笔意古朴,山形巍然。他凝视片刻,取过附页,提笔蘸墨:“核无差谬,准以太后寿辰祥瑞预备名目呈入内廷。”写罢,轻轻吹干墨迹,将附页与原件一并理好,交予主事。

  “即刻呈送内廷。”侍郎吩咐道,“需着人仔细持送,不得耽搁。”

  主事双手接过,肃然应道:“下官遵命。”

  这几日宫里正为太后寿辰忙碌,各处都在清点贺礼、排演仪程。祥瑞之物的遴选本就是寿辰筹备的重头事宜,这份从礼部呈来的祥瑞考据,因牵涉前朝古画,又关联国运边事,掌事太监不敢怠慢,很快便从一众文书中拣选出来,亲自送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熏着清淡的龙涎香。天子坐在书案后,手中朱笔未停,正批阅着西北新送来的军报。近来边关捷报频传,边关部落收敛行迹,不敢再轻易滋扰,天子眉宇间便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舒展。

  秉笔太监闫兴为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捧着那份文书,躬身低声道:“礼部刚呈来一份祥瑞考据,是翰林院侍读谢琢所献。据说是浙省发现的前朝古画,内蕴祥瑞,欲作为太后寿辰贺礼进献。”

  天子闻言,目光从军报上移开,瞥向那册页素雅的封皮。

  “谢琢?”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在回忆。片刻后,他放下朱笔,取过册页翻开。

  他先看了浙省按察使司的公文,其内言辞恳切,言明此画藏于官库多年,近日整理方觉不凡,因太后寿辰将至,特托翰林详加考证,以作贺寿之献。

  接着便是谢琢亲笔所撰的《苍山图祥瑞考暨进献表文》。纸上绘着精细摹图,山形峻峭旁侧,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着引经据典的文字,将画中山形与古籍所载灵山形貌逐一比对。

  天子看得仔细,尤其翻到云气纹路考据处,见谢琢将画中云纹与《瑞应图》所载“太平符”并置对照,笔迹工整,注解详尽,不由得微微凝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表文末尾的几句上。

  “画中主峰镇峙,若边关雄关;云气环绕,如黎民安居。此乃国祚绵长、边尘不起之吉兆……”

  天子将这句子低声念出,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抬眼看向闫兴为:“取画来看。”

  “是。”闫兴为早已在外间备好那卷《仓山云隐图》的摹本,闻声即刻应了,回身从内侍手中接过画卷,小心翼翼于书案旁的矮几上展开。真迹已按仪制封存,预备寿辰当日进献,此刻这摹本亦是精工细作,尽得原作神韵。

  画卷徐徐铺陈,约有三尺余长,远山含黛,近峰巍峨,山间云卷云舒,笔墨沉稳苍润,寥寥数笔便透出一派肃穆庄重之气。天子起身踱至矮几旁,俯身细观,目光从缥缈的远山缓缓移至浑厚的主峰,神色专注。

  他凝视画中主峰,又回想考据中所言“与灵山龙脉相合”,果真觉那山势沉稳雄浑,隐隐有镇守四方之气。

  “近来西北军报,皆言边关稳固,军需充足。”天子忽然开口,似是自语。

  闫兴为微微躬身上前半步,恭敬接话:“回陛下,正是如此。奴才昨日在旁伺候议事,听兵部尚书奏报,今秋边军粮草、器械皆已足额运抵,并无短缺。将士用命,百姓安堵,实是太平景象。”

  天子目光仍流连于画上山峦云霭之间,缓缓道:“这画中祥瑞,说‘边尘不起’,倒也应了眼下光景。”

  他指尖在展开的考据册页上轻轻一点,又道:“谢琢此人,颇有些巧思。祥瑞之说虽虚,却能借古画喻今事,将边关稳固、国泰民安之意蕴于其中。这份考据,见其忠心,亦见其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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