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0)

  李和僵在那里,额角隐隐有汗渗出,在沉肃的值房内,竟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自脊背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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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胜负

  李和咬牙,额角青筋隐现,做最后的挣扎。

  “此皆谢琢狡辩之词!”他嗓音陡然拔高,尾音尖利,竟有些劈了。

  “祥瑞之说本就虚无缥缈,历朝历代纵有记载,亦多牵强附会。岂能凭几页故纸堆里的字句比对,外加数份事后补造的公文,便想抹去他收受千金重礼的铁证?”

  他语速快如连珠,字字逼人:“这分明是他与浙省官员上下串通,事前便有谋划,事后精心编造,专为脱罪而设的障眼法!其意正在混淆视听,蒙蔽诸位大人明断!”

  值房内目光再次汇聚于他一身。钱茂眉头拧紧,沉吟不语;隋济同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疑虑未消;陈御史则仍是一副静观其变的神色,只指尖在膝上轻点。

  李和见众人反应不一,心下更急,抢上前一步,食指几乎要点到谢琢鼻尖:“侍郎明鉴!诸位大人明鉴!此子巧舌如簧,最善颠倒是非。去岁浙江军需案中,他便是一面稽查,一面与地方官暗通款曲。如今更是胆大包天,连这等重礼也敢收入囊中,事后竟能编排出什么祥瑞考据的荒唐故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声音在值房梁柱间回荡,激愤之余,终是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急。

  面对这般凌厉指控,谢琢并未立刻辩驳。他眼帘微垂,仿佛在认真倾听。待李和语毕,值房内安静下来,他才抬眼望向对方,唇角竟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李主事果然明察秋毫。”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李和怔住,一时不明其意。

  “连一幅古画的流转始末,都能查得这般滴水不漏。从琉璃厂的装裱印记,到送画小厮的口供证词,桩桩件件,齐全备至。”

  谢琢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上了两分赞许,“这份追索详情的功夫,下官实在佩服。”

  这番话听似夸赞,却让李和心头猛坠,满是不祥的预感。

  “只是……”谢琢目光落在李和脸上,似笑非笑。

  “不知李主事对于两淮盐场乙字号仓,去岁七月以‘仓储耗损’为由核销的那三千引官盐,是否也这般了若指掌?”

  话音落下,李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那批官盐,”谢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最终流入了哪家商号之手,兑换了多少白银,所得赃银又于京城何处置办了宅邸产业,李主事可都……清楚?”

  值房内,所有目光瞬间转向李和。

  钱茂骤然起身,椅脚刮地之声刺耳。陈御史背脊挺直,停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隋济同抚须的手彻底顿住,望向李和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你……你血口喷人!”李和终于挤出声音,尖细而颤抖,“我……我不知你在胡诌什么!什么官盐,什么宅邸……这都是诬蔑!是你为求脱身,凭空捏造的谎言!”

  “不知?”谢琢微微偏首,眼中深意愈浓。

  “那便奇了。核销那批官盐的文书凭证之上,分明落着李主事你亲笔签押与批核字样,墨迹犹新。莫非……是有人能仿造你的笔迹,乃至官印不成?”

  李和嘴唇翕动着,却再也拼凑不出半句整话。

  谢琢不再看他,从容转身,面向刑部尚书钱茂,躬身长揖。

  “大人容禀。”他从那紫檀木匣的最底层,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双手呈上。

  “下官自遭李主事弹劾以来,闭门省思,深感贪墨蠹虫若藏于朝堂,对国本贻害无穷,若不及时拔除,必酿巨祸。”谢琢语气诚恳,字字发自肺腑。

  “故下官在考据祥瑞渊源、以证己身清白之余,亦斗胆调阅了李主事近年经手之部分盐政案牍,详加核查。不查则已,一查之下,竟牵扯出这桩盘踞两淮盐务之贪腐。其中关节、证据、赃款流向,皆记录于此,还请大人过目。”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经初步查实,李和自掌理两淮盐引核销事宜后,便与两地盐商巨贾暗中交通,结为利益盟好。其利用职务之便,屡次以‘仓储自然耗损’‘漕运湿漏折减’‘霉变不堪所用’等虚报名目,将官仓盐引违规核销。实则,这些官盐皆被其暗中转出,交付勾结之盐商,流入私市,高价发卖。”

  “所得巨额赃银,李和又凭其常年混迹古玩行当、结交四方商贾之便,经由多家票号层层转运、洗白来源。最终,此等民脂民膏,皆化为其在京城购下的华宅广厦、奇珍私产。其数目之巨,实在触目惊心。”

  钱茂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他接过谢琢呈上的卷宗,指尖触到纸张,竟微微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目光甫一落下,瞳孔便骤然紧缩。

  那是一名两淮盐场书吏的亲笔证供,墨迹清晰,语句朴拙却详实。上面白纸黑字,将去岁七月那三千引官盐如何被核销的猫腻,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所谓“仓储损耗”纯属捏造,实是李和暗中遣人授意,将整批官盐移交给了指定盐商,由其转手私售。末尾处,鲜红的指印与盐场的钤印赫然在目,刺人眼目。

  钱茂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急急翻至第二页。

  是四海钱庄的转账流水细目。条目清晰,一笔笔银钱如何从盐商户头流出,经由几家看似不相干的商铺票号数次倒手,最终悉数汇入一个名为“李顺”的私人户头。旁注小字点明,这李顺,乃李和之堂弟。

  第三页,是地契官契的抄录副本。京城西城,宣德坊内,一处三进带花园的宅院,购置于去岁九月。买主正是李顺。所耗银钱数目,与那三千引官盐私售所得估算之利,竟锱铢不差。

  第四页、第五页……更多纸页被快速翻动。历年盐引调拨中不合常理的短少,与几位盐商头面人物私下往来的信函抄件,甚至有几笔通过古玩铺子洗钱销赃的零碎记录……

  人证、物证、账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钱茂一页页看下去,捧着卷宗的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这颤抖并非惧意,而是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执掌户部,总督天下钱粮,见过的蠹虫不算少,可如此胆大包天、手段如此周密老练、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无声息蛀空国帑的,实属罕见!

  这些证据之翔实确凿,脉络之清晰完整,与李和弹劾谢琢时那些证据相比,不啻云泥之别。每一笔银钱来去,每一次文书交接,皆有源头可溯,有踪迹可循,夯实得令人窒息。

  “混账……”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御史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案边,俯身细看。他拾起那叠票号流水记录,指尖顺着墨字一行行划过,面色随之越来越沉,如结寒霜。

  隋济同亦站起身,取过地契副本,凑到窗边光亮处,凝神细辨其上官印的纹路与签名字迹的走向,半晌,他放下纸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李和的目光已只剩冰冷。

  值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以及钱茂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所有人的心神皆被那卷宗牢牢吸住,无人再去理会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和。

  片刻死寂后,钱茂猛地将手中卷宗重重掼在案上!

  “李和!”钱茂厉声暴喝,额角青筋根根凸起,“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行此侵吞国帑、动摇国本之滔天恶行!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心中还有没有朝廷!你可知罪!”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堂木炸响,李和浑身剧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瘫跪于地。他眼睁睁看着钱茂抓起那叠散开的证据,狠狠掷到他面前。

  纸页纷扬飘落,那张地契副本恰恰飘至他膝前,“李顺”两个浓墨大字狰狞刺目,仿佛索命的符咒。

  隋济同看着眼前这一幕,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自己的椅中

  “不……不是这样……”李和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无焦,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声音细若游丝,“是构陷……全是谢琢构陷于我……”

  “诬陷?”陈御史冷笑。

  他踱至李和面前,居高临下,“李主事,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口称构陷?”

  他弯腰,拾起脚边一张带着鲜红指印的证词,抖开在李和眼前,“这盐场书吏的亲手画押,是构陷?”

  又拾起那张票号流水,“这四海钱庄的银钱往来记录,是构陷?”

  最后,他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地契,“这购置时间、款项来源严丝合缝的宅邸地契,也是构陷?!李和,你当满堂诸公,皆是三岁孩童,任你欺瞒吗!”

  每问一句,他便往前逼近一步,李和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陈御史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钱茂,肃然一礼,声音响彻值房:“钱大人!下官以为,谢主事所呈祥瑞考据之事,关乎天意,或有非常之论,然其提供之浙省往来公文、详实考据手札、礼部咨询存档等诸般材料,程序完备,已足证其清白。而李和所涉两淮盐政贪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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