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82)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李和整了整衣袍,深吸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钱茂的声音。

  李和应声推门而入,随即反手将房门掩上。他行至书案前数步处,躬身一揖:“下官浙江清吏司主事李和,拜见钱侍郎。”

  钱茂头也未抬,仍看着手中文书,只淡淡道:“何事?”

  “下官有要事禀报。”李和上前两步,将手中那摞齐整的卷宗轻轻置于案角,“此事关乎户部清誉,甚或牵连朝廷法度,下官踌躇再三,终觉不可隐瞒,特来禀明大人裁夺。”

  钱茂这才抬起眼。他生得一张圆润面庞,本透着几分富态与和气,此刻目光却锐利,在李和脸上停了停,又落在那摞卷宗上。

  “讲。”他放下手中文书。

  李和将最上面那份概要文书双手捧起,略向前递了递:“下官近日察知,本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谢琢,或有收受浙省官员贿赂之嫌。此为其事相关线索、证人供词及物品往来记录之摘要,详证皆在此处,请大人明察。”

  钱茂眉头骤然锁紧。

  他接过那摞文书,卷宗里记录着时间脉络,证人证言,还有那幅《仓山云隐图》的来历。条分缕析,虽无直接财物过手的铁证,但种种间接证据环环相扣,指向已十分明确。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关于田庄馈赠的传言虽无实据却也列入待查之列时,终于按捺不住,“啪”地一声将文书重重合拢。

  “好个谢琢!”他声音里压着怒意,“翰林清贵,天子近臣,竟敢私下收受如此重礼!还是浙江涉案官员所赠!”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李和垂首肃立,一言不发。

  钱茂背着手,在案前来回疾走数步。他忽然停住,霍然转身看向李和:“李和,你既已察知此事,且证据搜集如此详备,为何直至今日方才禀报?”他绝不相信李和是这几日才偶然得知,此等周密安排,必是早有筹划,隐忍多时。

  李和连忙拱手:“回大人,下官初闻风声时,也曾疑是谣传。故暗中查证,直至证据确凿,方敢禀报。又因尚书大人离京,部中事务繁重,下官本欲待尚书回京后再行呈报。然此事关乎朝廷法度、户部清誉,下官思之再三,夜不能寐。又恐拖延日久,恐生更多变故,不敢不报。”

  钱茂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椅中。他盯着案上那摞证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声,又一声。

  良久,他抬起眼,对侍立在门边的心腹长随沉声吩咐:

  “去,传浙江清吏司主事谢琢,即刻到此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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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辩诘

  谢琢正伏案整理浙江清吏司上半年的文书归档。案上堆叠的卷宗足有半尺来高,浙省各州府呈递的田赋、盐铁册目皆在其中。

  他执笔逐字审验,不时将挽起的袖口又向上捋了捋,小臂筋骨随着笔锋移动微微显现。窗外蝉声如沸,额间汗意涔涔,他却未分神,只专注校核纸间数字。

  门外忽起脚步声,又急又重,踏在廊下青石板上“噔噔”作响,直透门内。谢琢抬眼望去,见钱侍郎身边的长随已立在门边,面色紧绷,全无平日的从容。

  “谢大人,”长随躬身行礼,声气略显仓促,“侍郎急召,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询。”

  谢琢搁下笔,心下微疑。钱茂向来持重,若非紧要,不会这般直接遣人来唤。他起身整了整官袍襟袖,随口问道:“侍郎可曾提及是何事?”

  长随目光低垂,避而不答:“下官实在不知,只是侍郎吩咐时语气甚急,不敢耽搁。”

  谢琢见他言辞闪烁,也不再多问,略一颔首便随他出门。二人穿过廊下,午后日头正烈,光柱斜劈而入,在地上切出分明影块。沿途遇着两三同僚,皆侧身让路,目光悄然扫过谢琢,彼此并未多言。

  至侍郎值房外,门虚掩一线。长随上前禀报:“侍郎,谢大人到了。”

  内里立刻传出钱茂低沉的嗓音:“进来。”

  谢琢推门而入。

  房内光线略暗,窗扇半掩,糊窗的素纱滤去了外头炽烈的日头,却也将几分沉闷滞在空气中。

  钱茂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身躯深深陷在官椅里,那张惯常带着官式严肃的圆胖脸庞,此刻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削薄的直线,显然正压着怒气。

  书案前还立着一人,闻声转过身来,竟是同属浙江清吏司的主事李和。他目光与谢琢一触即分,旋即垂下眼睑。

  谢琢步履未乱,行至案前,躬身拱手:“下官谢琢,见过钱侍郎。”

  声音清朗,在这略显憋闷的屋子里,竟似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清风。

  钱茂没有立刻叫他起身。那双细长的眼睛自案后抬起,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身上来回刮过,沉默在房中蔓延。

  良久,钱茂才从鼻腔里沉沉哼出一声:“谢主事。”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你可知罪?”

  谢琢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唯有脖颈微抬,目光迎向钱茂。

  他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眉头轻蹙,声音里带着谨慎的探询:“下官愚钝,近日埋首案牍,于部务之外之事少有听闻。实在不知侍郎所指何事,还请侍郎明示,下官若有疏失,甘领责罚。”

  “不知?”钱茂短促地冷笑一声,肥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好,好一个不知。本官今日,便让你明白个透彻。”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抓起案头的文书,手臂一挥,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谢琢面前掷去!

  “哗啦——!”

  纸张雪片般散落,最终凌乱地铺了一地。墨字朱印,最上面几张,赫然是一份按了鲜红手印的证词,以及一张清晰罗列着时间、人物、事项的脉络图。

  谢琢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纸雨惊扰。但他旋即稳住了。直起身,又退后半步,避开了脚边最凌乱的那几页,然后才撩起官袍下摆,蹲下身去。

  不疾不徐将散落的纸张一页页拾起,在掌心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按照原有的顺序,一张张整理、叠好。

  整理完毕,他捧着那叠重新归拢的卷宗,目光沉静,一行行扫过。

  他的视线在《仓山云隐图》几字上略作停留,随即平复。接着是王崇明入京的详细记录、孙二画作交割的口供、银钱往来与画作传递的时间脉络……环环相扣,直指他谢琢利用户部职务之便,收受浙省方面以古画为形式的贿赂。

  谢琢直起身,将手中纸张轻轻放回案上。他抬眼看向面沉似水的钱茂,又扫过一旁屏息以待的李和,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放弃“不知情”的说法,也无需辩称“友人相交”。这般详实的证据面前,那些托词只会显得可笑。

  “侍郎所指,”谢琢开口,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分明,“可是下官暂存于舍下的那幅《仓山云隐图》?”

  钱茂没料到他不仅不慌,反而单刀直入提及画作,眉头骤然拧紧:“你既直言此画,可见证词所述非虚。你还有何话可说?”

  “回侍郎的话,”谢琢姿态依旧恭谨,“下官府中,确有此画。”

  他见钱茂脸色更沉,不等诘问,便继续道:“然此画绝非受贿所得。实乃浙省同僚,因官库藏画鉴定之事,托付下官代为考据研析之物。”

  “代为考据?”钱茂眯起了眼睛,“此话何意?你且细说。”

  “侍郎容禀。”谢琢稍稍抬眼,不卑不亢道,“此《仓山云隐图》乃浙省官库登记在册的前朝遗珍。然其画意古奥,题跋款识隐晦难明,浙省方面虽有多位幕僚学士参详,始终对其真伪源流莫衷一是,更难以诠释题跋中或有的深意。他们知下官身兼翰林院侍读一职,平素于古画典籍略有研习,故而特将画作携至京城,恳请下官代为辨其真伪,考其传承,并撰文以记,以备日后归入官库档册,增其价值。”

  他略作停顿,观察钱茂神色,见其虽仍绷着脸,却已在凝神倾听,便接着说道:“此事本属艺林同道间的切磋问学,画作暂存于下官处,只为方便朝夕观摩,细究笔意墨法。下官原打算待考据确凿,文章草成,便连画带文,一并送还浙省。自始至终,画作所有权未离浙省官籍,下官不过暂为保管研习,何来‘收受’之说?此实为误会。”

  谢琢语气坦然。

  钱茂盯着他,目光锐利如故:“既涉官库藏品,又属公务委托,为何不预先报部备案,说明情由?私相授受,纵是鉴定,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

  “下官惶恐。只因考据之事,费时耗神,非旦夕可成。”谢琢应对从容。

  “考辨未明,便以未成之事上报,恐徒增上官案牍烦扰,亦恐有草率之讥。下官本意,是待文章写就,再携完整之成果一并呈报。如此,画归原主,文存翰苑,方算不负所托,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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