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位中年官员捻须轻笑:“年轻人,精力自然旺盛。何况圣眷优渥,多出些力也是应当。”
李和捧着茶盏,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盏沿,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陈主事却笑道:“谢主事忙是忙,可一身佩饰倒是件件考究。前儿个我瞧见他腰间悬的那块玉佩,莹润通透,水色极佳,绝非寻常之物。”
“侯门子弟,又与汝阳侯府结亲,这些物件何足道哉。”旁边有老郎中摇头叹息,“岂是你我这般倚仗俸银过活的人可比。”
李和这才抬眼,嘴角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家中殷实自是福分。只怕……家中本就不缺,外头却还有人上赶着孝敬。这般境遇,你我区区禄蠹,自是望尘莫及。”
这话说得轻,却让桌边几人不约而同静了一瞬。远处隐约蝉鸣嘶嘶,衬得棚下愈发安静。
陈主事他,眼中带着探询:“李兄此话……似有所指?”
李和将茶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前阵子我去琉璃厂淘换东西,无意间听得一桩趣闻。说是浙省来了一位官人,特意寻老师傅订制了一只上等紫檀木匣,用来盛装一幅古画。”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诸位不妨猜猜,那画是要送往何处?”
几人面面相觑。老郎中皱眉:“浙江?莫不是……”
“正是长宁侯府上。”李和接过话头,“我原也不信,可那装裱匠说得有根有据,连画名都知晓,唤作《仓山云隐图》,还连夜赶工,急着要送。”
竹棚下寂静无声,只余茶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闷热的空气里扭曲变形。
琉璃厂。紫檀盒子。浙省。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场都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人,其中关窍,不言自明。
片刻,李和从容起身,抬手掸了掸官袍下摆,笑道:“天色渐晚,想起家中尚有些琐事需处置,便不多陪了。诸位慢坐。”
说罢拱手一揖,转身离去。走出茶摊时,余光瞥见桌旁几人仍坐着,无人言语,只各自低头望着茶碗,神色晦暗不明。
接下来的几日,户部司署里开始流传一些私语。起初只是零星几句,渐渐就多了起来。
“你可听闻了?谢主事似乎得了一幅前朝古画,价值不菲呢。”
“岂止是画。我隐约听得,仿佛还有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如今市面上便是千金也难求的物件。”
“这些字画古玩终究是风雅事。我听得可更实在些,浙省那边,有人借着名头,在京郊替谢大人置办了一处田庄,连地契都设法递过去了。”
话越传越开,也越发离了原先的谱。然而细究起来,却无人能说清究竟是浙江哪一位官员所送,亦无人自称亲眼见过那画、那砚、那地契。但越是这般模棱两可,反倒越让人心生揣测。
李和冷眼旁观着。
这流言便如盛夏池塘里暗生的藻,不见其源,却悄无声息地蔓生开去,将一池原本尚算清明的静水,渐渐搅得浑浊不明,映出些扭曲的影来。
谢琢对此浑然未觉。他依旧每日奔波于户部与翰林院之间,处理公务,入宫讲筵,下值后从不在外多作流连,径直回府陪伴有孕的秦颂安。他的日子规律而充实,心思也全然扑在公务与家事上。
偶尔在衙门遇见同僚,他仍如往常一般,拱手为礼,神色温润坦然。对方也往往含笑还礼,寒暄两句天气或公务,全然不知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已悄然掺杂了审视、猜度。
他步履依旧从容,姿态清正,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反倒生出另一种疑虑:观他行止如常,毫无心虚避讳之态,莫非那些沸沸扬扬的言语,竟真是空穴来风?
李和却并不着急。
他趁着休沐,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一路往城南的骡马市行去。那地方向来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他花了些碎银,几番辗转打听,最后在一个专替外来客商牵线跑腿的牙行里,寻到了一个名叫孙二的小厮。
那人二十出头年纪,生得尖脸细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正蹲在墙角阴凉处,与三五个同行掷骰子赌钱。
李和上前,略一拱手,将孙二唤到一旁。孙二打量着他这身不起眼的打扮,脸上堆起笑:“这位爷,可是有差遣?”
李和并不多言,只引他到街边一个僻静茶摊,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向伙计要了两碗最寻常的大碗茶。
“听说孙二哥前阵子,帮着一位浙省来的王老爷跑过腿?”李和推过去一角银子。
孙二眼睛一亮,手极快地一抹,银子便消失在袖中。他咧嘴笑了笑,“客官消息灵通。是有这么档子事,约莫是今年开春那会儿,王老爷在京里盘桓了几日,小的确实帮着送过信,也跑过几趟杂事。”
李和开门见山:“孙二哥是伶俐人。我也不绕弯子,今日找你,是想问问,那位王老爷在京期间,除了明面上的往来,可还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是办过些私密事?”
孙二闻言,重新打量了李和一番,脸上显出几分谨慎,“爷,您这可问住小的了。小的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老爷们高来高去的事,哪能让我这等下人知晓底细。”
李和面色不变,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块足有五两的银锭,托在掌心,那银子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闪着温润却又诱人的光,却不递过去:“孙二哥放心,我不过受朋友之托,打听些旧日关节,绝无歹意。你只需据实说,这银子便是酬劳。”
孙二的视线紧紧黏在那银锭上,他舔了舔嘴唇:“倒是送过一回礼。王老爷让小的抱着一个用锦缎包得严实的长条木盒,吩咐送到长宁侯府上,说是给三公子的礼。”
李和心跳快了半分,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追问道:“哦?可送进去了?”
“哎哟,我的爷,您可真会说笑。”
孙二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与对高门敬畏,“长宁侯府那是什么门第?岂是我这等小厮能进的?小的在角门等了半晌,才出来一位穿着体面的管事爷。他接了盒子,掂了掂,也没打开看,随手赏了小的几十个铜子儿当跑腿钱,便挥挥手让小的走了。连门槛都没让迈进去一步。”
“可记得是哪一日?”李和问得仔细。
孙二皱着眉,抓了抓耳朵,“应是二月里,天还冷着呢。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王老爷离京前两三日的事。”
李和不再多问,伸手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卷素纸并一截炭笔,就着粗糙的石桌面铺开:“劳烦孙二哥,将方才所言,再从头至尾细说一遍。”
孙二见他这般架势,还要落笔记录,方才得钱的欢喜去了大半,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这,客官,您这是……”
李和手指一动,将那五两银锭推至孙二面前。
银光映入眼帘,孙二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银子攥在手心,仿佛得了勇气,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又详述了一遍,连那管事的神色、角门的样子都描述了几句。
李和凝神静听,手中炭笔在纸上稳稳游走。待孙二说完,他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调转方向,推到孙二面前,指着末尾一处空白:“在此处,按个手印即可。”
孙二看着纸上自己方才的口述变成一行行黑字,尤其看到自己的大名“孙二”也写在上面,手指有些发颤:“客官,按了这手印,不会给小的招来什么祸事吧?”
“能有何祸事?”李和语气淡然,“你所说皆是实情,并未捏造。按了手印,只是免得到时口说无凭,反生枝节。”
说着,他又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额外酬谢你的辛苦。往后若有人问起,你只当从未见过我,我也从不认识你。明白吗?”
孙二看着那碎银,又看看纸上自己的名字,最终对银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狠下心,伸出拇指,在一旁印泥盒里蘸了蘸,重重按在那纸上。
他抓起那块碎银,对李和胡乱作了个揖,便转身快步离去。
李和独自坐在茶摊上,慢慢喝完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茶汤苦涩,他却觉得滋味正好,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甘甜。
证据,已然齐备。
流言已起,人证物证俱在,只欠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这时机来得很快。
户部尚书周如坚奉旨巡察两广盐政,离京已有月余。部中一应日常事务,暂由左侍郎钱茂主持。
然而这位钱侍郎近日颇为不顺,因其主持编纂的《国朝财赋通考》未能如期完成,在数日前的一次朝会上被天子当众点名申饬。钱茂回部后,一连数日面色沉郁如铁,他所在的值房内外,气压低得骇人,属官们往来禀事皆屏息凝神,生怕触了霉头。
这日午后,暑热正炽,李和将手中所有悉心整理的卷宗、证词誊录,并那份按了手印的原始供状,依序理好,成为厚厚一摞。又对着铜盆里的清水静了静心神,这才将那摞材料托在手中,步履沉稳地走向钱茂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