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执壶,亲自为赵文启斟酒,口中似不经意地道:“说起来,浙江那摊子事虽结了,后续却磨人。有些账目琐碎,核对起来颇费周章。”
赵文启夹了一箸菜,点头附和:“可不是,案牍之劳,最是耗神。”
李和微微颔首,似在斟酌词句。稍顿片刻,他才继续道:“不瞒贤弟,眼下就有一桩麻烦。有笔款项的核销文书,须得与浙江那边某位官员进京述职的准确时日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抬起眼,看向赵文启,眉头微蹙,“可我户部留存的往来文移,只记了个大概月份,具体在哪一日,却模糊不清。”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那动作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烦难:“若日期对不上,这账便始终有个缺口。平日或可遮掩,但日后万一上头查问,或是都察院例行稽核时翻将出来,终是个隐患。愚兄为此,确是寝食难安。”
赵文启已有六七分酒意,闻言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慨然道:“我当是何事让李兄烦心。这有何难?各省官员因公进京,皆需在我吏部登记在册,注明来由时日。明日我回部里,将那一段时间浙江官员进京的记录,替你抄录一份便是。这点小事,李兄早该开口。”
李和眼睛微微一亮,旋即举杯,满面感激:“果真?那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贤弟果然爽快!”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只是……此事毕竟涉及两部文书往来,贤弟抄录时,还望……”
赵文启会意,压低声音笑道:“李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只说是为了核对本部一些升转迁调文移的日期,需参照备案罢了,寻常查档,无人会细究。”
“如此便多谢贤弟周全了!”李和再次为他斟满酒,语气诚挚,“他日贤弟若有需为兄之处,也请尽管开口。”
“你我同乡至交,说这些便生分了。”赵文启笑着举杯,“来,再饮一杯!”
两人又闲话一阵,李和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赵文启执意送到大门外,握着他的手道:“李兄放心,明日散值前,我定遣可靠之人将抄录之事送到府上。”
李和再三拱手道谢:“有劳贤弟费心。今日酒酣耳热,畅快至极,改日定当再备薄酒,请贤弟过府一叙。”
目送李和的身影消失在胡同转角,赵文启才转身回院,嘴里犹自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心情颇佳。
而走在归途中的李和,袖着手,踱着步回家,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寻常休沐日的闲暇时光。
隔日下午,户部衙门里各处公房俱是静悄悄的,只闻得算盘珠响与翻动纸页的窸窣声。李和埋首案牍,心思却有一半悬着,目光不时掠向门外廊下。
约莫申时初,一个穿着干净青布衣裳的小厮出现在他值房门口,探头探脑。李和抬眼一瞧,认得是赵文启家中常使唤的那个伶俐小子,心头猛地一跳,朝他微微颔首。
小厮轻手轻脚进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妥帖的油纸包,双手奉上,低声道:“李老爷安好。我家老爷吩咐,将此物交到老爷手上。”
李和立刻放下笔,伸手接过。油纸包裹得方正,捏在手里略有些分量。他面色舒缓,露出和煦笑容,温言道:“有劳你跑这一趟。”
说着,便从怀中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到小厮手里,“天气燥热,拿去喝碗酸梅汤,解解暑气。”
小厮攥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谢李老爷赏!小的不敢多扰,这就回去了。”
“嗯,替我多谢你家老爷。”李和点点头,目送小厮轻快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角,李和立即起身,走到门边,将虚掩的门扉轻轻合拢。
回至案前,仔细解开系着油纸包的麻绳,里面是几页抄录整齐的纸张,墨迹尚新。列的是淳祐二十四年正月以来,浙江官员进京的记录。人名、官职、事由、抵达日期、离京日期,一一在列。
李和指尖顺着名单往下移,目光飞快扫过。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浙江按察使司经历,王崇明。
进京日期:淳祐二十四年二月十一。
事由:呈送浙省春赋预算文书。
离京日期:二月十八。
“二月十一……二月十八……”李和低声重复,二月十一到京,二月十八离京。整整七日,都在京中。
而雅集阁那幅《苍山云隐图》,配紫檀木匣完工的日子,是二月十六。
王崇明在京期间。恰恰是案结之后、行文下发之前的微妙当口。
李和缓缓靠向椅背。窗外蝉鸣聒噪,一声压过一声,空气仿佛都随着那声浪在震颤。他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很,耳边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王崇明。在军需案中,按察使司负有稽查之责,却失察在先,虽最后定案时,上头似有考量,未深究其罪,只申饬了事,但这王经历身处其司,经办文书,谁能断言他双手干净,毫不知情?
如今,案结后他即刻进京,旋即有一幅价值不菲的古画配上了名贵木匣。时间如此吻合,地点同在京城。这岂是寻常巧合?
钱权交易。如此分明。
他定神收拾好那些纸页,仔细叠起,收进怀中。
下值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李和如往常一般,收拾好案头笔墨,理了理官袍,随着三三两两的同僚一道,步出户部衙门。
回到家中,李和屏退了上前伺候的小厮,只说有些公文需静心料理,径直进了书房,点亮灯烛。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抄录的记录和自己先前记下日期的簿子,一并放在桌上,又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两个大字赫然呈现——谢琢。字迹与他平日圆润的馆阁体迥异,锋芒毕露。
接着,他换了一行,一行行写下:
淳祐二十三年九月初八,谢琢赴浙查案。
腊月廿三,谢琢返京。
淳祐二十四年二月廿二,户部结案行文。
二月十一,浙省按察使司经历王崇明入京。
二月十六,雅集阁紫檀匣完工。
二月十八,王崇明离京。
他将这些日期用细线连起,又在旁空白处写下推断:
军需案结,浙省涉事官员为求庇护或答谢,遣王崇明携古画入京行事。
王崇明二月十一抵京,旋即至雅集阁定制紫檀木匣,以为配画。
二月十六,画匣完工,当夜或次日,连画送入长宁侯府。
谢琢纳此厚礼,默许勾连。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许久,再次提笔在最下方写下几个大字:
贿证确凿,其心可诛。
最后一笔拖曳而出,几乎划破纸背。他猛然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那股积压许久的妒火,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化作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尚未干透的“诛”字,墨迹微凉,在指腹留下痕迹。
窗外,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夏虫唧唧。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一个孤影。而那纸上的一字一句,已如蛰伏的毒蛇,在暗处悄然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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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合围
李和没有急着动作。
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虫,悄无声息地观察,耐心地等待。
日子一晃,便滑进了六月。京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清晨还带着些许凉意,过了辰时,日头便毒辣起来,晒得青砖地面都泛着热气。
这日散值比平日稍晚,夏日天长,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余晖仍亮堂堂地铺洒下来。
几个相熟的同僚凑在一处,互相招呼着,一人提议道:“这天闷得人心慌,不如去那边茶棚坐坐,喝碗茶松快松快。”
众人纷纷称是。李和略一思忖,也拂了拂袖口道:“我也随诸位一道去歇歇脚。”
一行人便往衙门外不远的茶摊走去。竹棚底下摆着几张方桌,粗瓷茶碗里泡着大碗茶,茶水深褐,冒着热气。
几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甫一落座,便不约而同地解了官袍最上头两颗扣子,又扯了扯领口,松泛地靠在椅背上。
“这天真是热得邪乎。”陈主事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茶碗吹了吹,“才刚入六月,便如此难熬,待到三伏酷暑,还不知要怎样受罪。”
对面坐着的老郎中摇摇头,接口道:“陈主事说的是。我听闻北边好些地方已显旱情,今岁恐收成不佳。倒是京城雨水多得反常,夜里衾褥都透着潮气,浑身上下无一处爽利。”
另一人将茶碗搁下,随口道:“天时不正,衙门里的事也跟着繁琐。我那司里近日案牍堆积,连口透气的工夫都快没了。”
旁边赵主事闻言,也点头附和:“何止是繁琐,各处款项支应,卡壳的不知凡几。遣人去催,往往推三阻四,实在耗神。”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从天气转到了衙门琐务上。说着说着,赵主事忽然朝众人倾了倾身:“说起来,如今部里最忙的,恐怕要数谢主事罢?白日值守户部,入夜还得往翰林院去,这般两头奔波,竟也未见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