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83)

  钱茂听在耳中,面色虽未和缓,但眼里已见迟疑。

  李和见状,心中暗叫不好。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把柄,岂容谢琢三言两语就轻易脱身?当下也顾不得太多,冲着钱茂一拱手:

  “侍郎,切莫听信他一面之词!好一个艺林雅事、公务延伸!谢侍读这番话说得当真冠冕堂皇。可谁人不知那《仓山云隐图》乃是有价无市的瑰宝?你空口白牙一句代为鉴定,便想将干系推脱干净么?不过是欺世人不懂这些风雅门道罢了!”

  他话锋一转:“再者,下官愚钝,还有一事想请教谢侍读。浙省官库藏画甚丰,省内亦不乏鉴赏名家,即便真要鉴定考据,为何偏偏要舍近求远,托到你这位刚办结军需案的翰林官头上?这其中的关节,怕不是一句切磋请教就能说得通的吧?”

  “依下官浅见,谢侍读不过是事情败露,急中生智,巧言令色以期脱罪罢了!”

  谢琢听罢,神色并无波动,只目光平静地与李和相对。这眼神让李和没来由地心头一窒。

  “李主事,”谢琢开口,声音多了一丝清冷,“阁下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亦小觑了浙省同僚的拳拳公心与下官的职守。”

  “下官虽在户部行走,然翰林院侍读一职,并非虚衔。修撰、考据、讲读经史,本就是分内之事。鉴别古物,考镜源流,更是翰林传统。浙省方面托画于下官,正是看重此点,何来‘门道’之说?莫非李主事认为,翰林官员便只该埋首故纸堆,而不能以所学襄助地方厘清文物典章?若如此,岂不是辜负圣上设翰林以待博学之士的初衷?”

  谢琢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卷宗,嘴角竟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反之,若真有人欲行贿赂之事,李主事,换做是你,会选择如此扎眼,来源清晰可查的前朝名画吗?这般举动,无异于手持明珠夜行,唯恐旁人不知。真正的贿赂,”

  他声音压低:“当是悄无声息的金银,或是不易追查的田宅店铺干股,来去无痕,方为稳妥。以《仓山云隐图》行贿,未免太过拙劣,也太过小瞧我谢琢,更小瞧了部堂诸位大人的明察秋毫之能。”

  这一番反问连消带打,李和顿时被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谢琢的话逻辑严密,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谢琢见李和语塞,并未乘胜追击。他转而面向钱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翰林官谈及学问时的专注与热忱:

  “钱侍郎明鉴,下官所言,并非虚辞。这幅《仓山云隐图》,下官连日研习,确有所得。其画面云气缭绕之走势,暗合祥瑞图谱中所载‘青云出岫’之象,非胸中有丘壑、笔下有传承者不能为;山石皴法又见古制遗痕。这些细微之处,非静心对画,遍查典籍,不能辨识。下官这些时日,白日处理部务,晚间便对此画详加观摩,每有所得,必记录在册,如今已积下心得两册”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且细节翔实,涉及具体的画技、典籍,非临时可编。钱茂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案上一枚青玉镇纸,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你的心得笔记,”钱茂开口,声音少了几分戾气,“现在何处?”

  “回侍郎的话,笔记在寒舍书房。”谢琢立刻答道,“下官每日归家,必对画作仔细研习,稍有心得便会记下。两册笔记,一册录画技风格之辨析,一册考题跋典故之渊源,相互参照,至今已书写过半。”

  “两本……”钱茂喃喃重复。

  李和见状急道:“侍郎,纵有笔记,也可能是事后补作,岂能以此为证?”

  谢琢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李主事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了。”

  他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笔记墨迹新旧,笔迹连贯与否,这些皆是可以查验的。下官愿立即将笔记呈上,请翰林院、国子监诸位学士共鉴。若有一页是事后补作,下官甘领一切罪责,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李和彻底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对手的底蕴与心性。

  谢琢此人,年纪虽轻,能在翰林院与户部之间游刃有余,绝非仅靠运气背景。其临危不乱的气度,层层递进的辩词,以及对规则的运用,都远非常人可比。

  钱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盯着谢琢,眼神晦暗复杂。

  若坚持追究,谢琢真的拿出笔记,再请来翰林院那些老学士作证,事情闹大,最后查实确是鉴定委托,自己这侍郎反倒成了无事生非、打压后进之人。

  可若就此放过谢琢?如今流言已然四起,部中上下都在盯着此事,不处置谢琢,难以服众。

  思忖片刻,钱茂终于开口:“谢琢,你方才所言,虽有待查证,但念你平日勤勉,于部务亦无大过,此事……本官暂不深究。”

  谢琢恭敬垂首:“谢侍郎体恤明察。”

  “然,”钱茂话锋一转,声音冷硬,“画作既由你保管,无论缘由为何,为堵悠悠众口,亦为保全你清誉,自今日起,暂不必来户部衙门上值了。户部一应文书,我会命书吏每日送至你府上。待此画考据完毕,归还浙省,撰文呈报后,再议复职之事。”

  这便是软性停职了。

  谢琢心中了然,能得此结果,已是他急智周旋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他深深一揖到底: “下官遵命。定当尽心竭力,早日完成考据,厘清事实,以报侍郎回护之德。”

  “去吧。”钱茂摆手,不愿再多言。

  谢琢再次一揖,口中道:“下官告退。”旋即转身。

  他抬手推开那扇门,午后的阳光骤然涌入这昏暗的室内,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睫一颤,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迈步出门,身后传来钱茂对李和的低语:“行了,此事暂且如此。你也退下吧。”声音带着明显不耐。

  话音落处,李和的身影也随之闪出,轻轻掩上门。

  两人在廊下站定,目光交汇。

  李和细长的眼里满是阴郁,嘴角却扯出一抹笑,低声嘲讽道:“谢侍读今日一番高论,当真是字字珠玑。这般急智口才,实在令下官佩服得紧。翰林清贵,果然名不虚传。”

  谢琢并未移开目光,语气也带了几分冷意:“李主事谬赞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李主事,为今日之事,想必颇费了一番苦心。如此手段,也着实令谢某……印象深刻。”

  两人的目光在燥热的空气里无声地交锋,一种剑拔弩张的寒意,悄然弥漫在这狭窄廊下。

  片刻的死寂。

  谢琢极轻微地一颔首,算是最后的礼节,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步履沉稳地沿着廊下离去。仿佛方才值房内那场关乎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的质询与博弈,不值一提。

  李和眼神阴鸷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院门处,他才骤然泄了气般,肩膀垮塌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怒,还是不愿细思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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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同舟

  谢琢回府时,日头还斜在西边,比往日早了足有一个时辰。

  竹心院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拉得细长。他穿过院子,脚步比往常轻缓,行至廊下时,却还是不自觉顿了顿。目光越过雕花的栏杆,落在内室窗边的榻上,那里正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坐着。

  秦颂安正倚在窗边榻上看账册,一手执卷,另一手轻轻按着额角。窗外的光线柔和地落在她身上,衬得一袭素色衣裙越发显得温婉沉静。

  她耳力向来敏锐,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虽轻,却也听见了,便从册子上抬起头来。见进来的是谢琢,她眼中当即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中之物。

  “夫君今日下值这样早?”她语气里带着些微的疑问,一面说着,一面便欲起身相迎。

  谢琢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温言道:“不必起身,坐着便好。”

  他就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心中那些纷乱暂且被压了下去,缓了缓才开口:“有些事,需得与你商量。”

  他声音放得温和,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今日在衙门里,遇了些变故。”

  秦颂安神色微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没有急着追问,只将身子稍稍坐正了些,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谢琢将钱茂传唤、李和指控、那幅《仓山云隐图》的事,一一道来。

  说到自己以鉴定考据为由辩解时,他语气略沉了沉:“眼下看来,侍郎暂是信了这番说辞。只是为避嫌计,让我这些时日在家中办差,不必再去衙门”

  秦颂安听完,眉间蹙起细细的纹路。她沉默片刻,方轻声开口:“夫君在侍郎面前这番应对已是周全,将话圆了过来。只是……”

  她抬起眼,望定谢琢,“那李主事既然有心发难,布局至此,恐怕不会就此轻易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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