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58)

  写至此处,他笔锋略顿。看着信封上“翰林院编修 谢琢”这自己已然看惯了的落款,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异样。曾几何时,“翰林院”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处需谨言慎行的陌生之地;而如今,他已然惯用此间笺纸,以此处官员的思虑方式,试图去解答一个远方小吏的现实困境。

  那个来自现代、曾与此间格格不入的灵魂,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这帝国庞大官制的肌理之中。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穿越者,或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他就是谢琢,谢温其,在这套规则与人情交织的罗网里,学习、适应、并尝试着运用自己的力量,哪怕这力量目前看来仍显微末。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谢琢垂下眼帘,将最后几句问候写完,吹干墨迹,仔细封好了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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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恩责

  淳祐二十三年夏,暑气渐盛。三年一度的京察考课悄然而至,吏部文书如流水般汇入宫中。此番考评,吏部左侍郎徐安泽于汇总奏报时,特意将谢琢的考评文书置于显要处。

  御书房内,龙涎香细细缭绕。天子临窗而坐,翻开吏部呈上的京察总览,一行行姓名与评语缓缓映入眼帘,熟悉陌生,或褒或贬,皆关系着朝堂上下无数人的前程。

  翻至翰林院部分时,天子的目光蓦地一顿,

  “谢琢……”天子沉吟,抬眼望向随侍在侧的秉笔太监闫兴为,语气里带着些许追思之意:“朕记得这个名字。可是当年随何青南下苏州,查办漕粮亏空案的那个庶吉士?”

  闫兴为闻声当即上前半步,躬身笑答:“陛下圣明,正是此人。彼时谢大人尚是庶吉士,随何郎中、方员外郎赴苏州历练。案件了结后,回京散馆考核,陛下曾御览其经义策论,还赞过一句……”

  他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似在回想。天子已微微颔首,接口道:“朕想起来了,‘立论平实,言之有物’。可是这句?”

  “正是这句!”闫兴为笑容愈恭,“陛下日理万机,竟连多年前一句评语都记得分明,奴才佩服。”

  天子未再接话,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谢琢此番考评定为“上等”,评语称其“勤慎端方,学养深厚”。

  他默然片刻,方缓声道:“少年老成,肯务实学,确是块材料。翰林院清贵,养才之地,但终日与经史为伴,终究少了些历练。朝廷用人,需通晓实务,尤其钱谷刑名,乃国政根基。”

  他语气平淡,闫兴为垂首静听,已知圣意所属。

  “如今户部,”天子抬眼,“可有合适的缺员?”

  闫兴为早有预备,略一思索便回禀:“回陛下,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一职,前月因原主事政绩卓异,擢升为湖广布政使司参议,眼下正好空缺。”

  “唔……”天子沉吟片刻,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漕粮、盐政,皆系东南命脉。他在苏州协理过漕案,对此应有见识。”

  他顿了顿,似最终下了决心,“便让他去历练历练罢。补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仍兼翰林院侍读,文章功夫,也不可丢了。”

  闫兴为深深一躬:“陛下圣断。谢大人得此机缘,必当戮力报效。”

  天子已重新拿起奏报,仿佛方才不过是一件寻常调动。然而闫兴为深知,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排,已为那位名叫谢琢的年轻编修,推开了一扇通往远大前程的门扉。

  此时的翰林院院内,暑气透过窗棂渗入,谢琢正埋首整理着积年的文书档案。

  忽有脚步声轻轻趋近,谢琢抬头,见是周文彬,他面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温其兄,可算得空与你细说,吏部那边已有风声透出,今年京察,你的考语是‘才守兼优’,列在头等。据说……是徐侍郎亲自递了荐牍。”

  谢琢手中紫毫一顿,一滴饱满的墨险些坠下,他连忙稳住手腕,将笔轻轻放在砚台上。

  周文彬见他如此,不由笑意更深,伸手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此事千真万确。温其兄,日后鹏程万里,可莫忘了咱们这些旧日同窗,时时共勉才是。”

  语罢,周文彬恐久立引人注目,也不再多言,只含笑对着谢琢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去,留他独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讯息。

  荐举之事,徐安瑾先前未曾透过半点口风,想来是其兄长的主意,或是徐家对他这表妹夫的一种无形照拂。

  这日清晨,谢琢刚在值房坐定不久,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步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掌院学士程今越神色端凝,引着两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宫中内侍,径直走了进来。

  气氛霎时一肃,诸位编修皆放下手中笔墨文书,起身垂手而立。程学士目光扫过众人,略一颔首,随即清了清嗓:“诸位暂且停下手边事务。陛下有旨意下达,宣翰林院编修谢琢接旨!”

  谢琢闻声,心头一股热流涌上。他即刻离座,快步走到近前,先向程学士行了礼,继而整肃官袍,撩衣端端正正跪于堂中道:“臣谢琢,恭聆圣谕。”

  一名气质沉静的内侍上前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谢琢,勤慎端方,才学敏瞻,编撰先帝文集有功,近岁京察,复考绩上等,才守可观。朕念其勤勉务实,特加擢用,授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兼翰林院侍读衔,仍许入翰林院行走。尔其益励操持,精研部务,以斯文之质,参计国之需,毋负朕委任至意。钦此!”

  诏书言辞简练而褒勉有加,尤其“以斯文之质,参计国之需”一句,期许之意甚明。

  谢琢屏息静听,待“钦此”二字落定,便深深叩首,朗声应道:““臣谢琢,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毕,垂眸敛神,恭敬叩首,双手稳稳接过圣旨。谢琢的欢喜藏得深,只于眉宇间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舒展光华。

  此番虽非破格超拔,然以他之年资,能得此既保清望,又掌实务的职位,已是难得的殊恩。

  旨意既下,院中同僚道贺声不绝,陈思捋须微笑:“古人云,‘学而优则仕’,温其却是‘文而优则济世’。此去户部,正是施展经世之学的开端,可喜可贺!”

  周文彬更是直言:“温其兄,得了这般好去处可必须得请酒啊!诸位同僚都要作陪,谁也不许推辞!”

  便是那李景编修,也挤出笑容说了几句恭喜。

  谢琢心中自是喜悦。这不仅是官职的提升,更意味着他不再仅仅局限于修书撰史,而将真正触摸到这庞大帝国财政脉搏的跳动。

  好不容易应付完同僚们的连番道贺,待谢琢揣好那份犹带御览余温的圣旨步出衙门时,日头已然西斜。他步履较往常轻快许多,心中盘算着早些回府,将这消息亲口告知秦颂安。

  刚踏入竹心院,便觉院中气氛与往常不同。平日里,院中唯有三两侍女安静洒扫,偶有细语。今日却见廊下规规矩矩立着几位面生的仆妇,衣着俱是上好的绸料,颜色沉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垂手侍立间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家使唤的下人。见谢琢进来,虽不相识亦齐齐屈身,恭敬道:“见过大人。”

  谢琢心下诧异,面上不显,只略一颔首,便加快脚步走向正堂。

  堂内光线柔和,秦颂安正陪着一位华服女子坐在窗下说话。那女子约莫三十许,云髻绾得齐整,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尾步摇流光隐隐,耳畔明珠轻晃,身着藕荷色缂丝牡丹纹褙子,袖口与裙裾滚着细细的银边,通身并无过多奢华点缀,却自有一种端贵之气。

  谢琢认得的,这是徐安瑾之妻,永嘉郡主。郡主身侧还侍立着一位手提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观其形容装束似是医者。

  见谢琢进来,永嘉郡主含笑转眸望来。秦颂安起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旋即恢复温婉。

  谢琢忙上前见礼:“不知嫂夫人凤驾亲临,谢琢归迟,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还望嫂夫人海涵。”

  永嘉郡主笑容和煦,虚抬了抬手:“温其快免礼。原是我来得唐突,未先遣人知会,想着你公务繁冗,怕扰了你正事,便只来寻颂安妹妹说些体己话。倒要请你莫怪我这不速之客才是。”

  她语速从容,目光在谢琢脸上温和扫过,续道:“今日得闲,心中记挂颂安妹妹,便过来坐坐。又想着你们在朝为官,夙夜辛劳,最是耗神,便顺道请了太医院相熟的李太医过来,给府上女眷请个平安脉,聊表心意。”

  说着,她侧身示意身旁老者:“李太医于调理之道颇为精擅。”又对谢琢道:“正巧你回来了,也一并瞧瞧。你们翰林官清贵是清贵,可终日与典籍为伴,伏案劳形,更需留意根基。”

  谢琢这才注意到,秦颂安身侧小几上,一方素白丝帕垫在腕下,尚未收起。他看向秦颂安,秦颂安却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只轻声道:“郡主一片好意,夫君便让太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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