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57)

  旬日休沐,谢琢依约前往陈府。陈宅位于城西僻静处,不过一进小院,却见花木扶疏,景致清雅。院中设一青石桌,配四只石凳,桌上已布好一套素净雅致的茶具,显然是陈思早有准备。

  陈思正于石凳闲坐相候,见谢琢步入,含笑起身相迎:“温其,你可算来了。快请入坐。”

  谢琢拱手致歉:“劳前辈久候,是晚辈之过。”言罢方于陈思对面从容坐下。

  “无妨。”陈思笑着摆了摆手,从旁侧竹篮中取出一小罐茶叶,“此乃新得的明前龙井,口感最为鲜爽。今日便让你尝尝这江南佳茗的滋味。”说着,他便亲自烫器温杯,动作娴熟流畅,显然是深谙茶道之人。

  初时二人所谈仍不离文集编纂诸事,某处典故出处考辨不易,某篇诏令行文风格与同期稍异需斟酌等等。

  茶过两巡,盏中汤色犹碧,清香依旧。陈思将一盏新沏的茶推至谢琢面前,语意似闲闲而起:“温其可知,现今户部那位周尚书,最忌讳旁人当面提‘亏空’二字?”

  谢琢知晓陈思素来沉稳,言必有因,遂肃容应道:“晚辈见识浅薄,愿闻其详。”

  “上月有位新科御史,年轻气盛,奏对时直言某地粮仓或有亏空之虞。”陈思缓声叙道,“语未竟,周尚书即当庭截断。其引经据典,自历年赈济之事说到仓储常例,又举数端为证,力证各地仓廪充实无缺。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竟驳得那御史面赧语塞,几乎难以自处。”

  谢琢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陈思。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只垂目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恍若随意闲谈。谢琢心下澄明,此乃前辈于官场忌讳暗中提点,遂颔首低声道:“谨受教,多谢前辈指点。

  自此,每逢旬休或散值后,谢琢赴陈府品茗清谈之时渐多。斗室幽静,泉沸茶馨之间,陈思时常不经意谈及朝中若干要员的性情偏好。

  譬如首辅杨得安,表面严肃端方,不苟言笑,实则最看重下属务实之才,奏章里浮华颂圣之文,反倒不入他眼;再如礼部尚书,虽也爱听几句奉承话,平日里也喜清谈雅聚,看似有些注重虚名。然每逢祭祀、科考等大事,却锱铢必较,从未有失。

  一日秋雨初霁,庭宇净朗,空气中犹带湿润土气。陈思慢条斯理地冲泡着一壶武夷岩茶,沸水冲入壶中,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眉眼。

  “温其,”他缓声开口,“这官场行事,有时正如品茗。水过沸则伤茶韵,失其鲜醇;火不足则香难发,味亦不彰。”

  陈思执壶轻摇,注汤入盏,“投茶之量,出汤之速,皆需斟酌。待上临下,言行进退之尺度,亦复如是,总在分寸之间。”

  言至此,他抬眼看了看凝神倾听的谢琢,缓言道:“你性子沉稳,本就是可造之材,诸般细微处平日多加留意,日后自有裨益。”

  谢琢静坐聆听,将这番看似闲谈的话语默默镌于心间。他不再仅仅被动接受老师的教诲,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汲取这些浸润官场的老吏们那份默然相传的阅历与智慧。

  再去沈府请益时,谢琢行事之风已悄然变化。他不再仅带着问题求教,而是会提前将负责的文集编纂进度、所遇症结、以及自己拟定的几种解决方案整理清晰。

  这日,他携一卷条目清晰的册子,向沈泓禀报。“老师,学生分掌的先帝诗文门类,目下已辑录过半。依此进度,下月中即可呈送总纂许老大人审阅。其中诗、词部分校勘已毕,赋与诏令批答部分典故标注尚需核对,均已安排妥当。”

  沈泓接过那卷簿册,目光扫过那些清晰的条目与批注,又抬眼看了看眼前气度愈发沉稳的学生,微微颔首:“不错。行事有章法,进度有掌控,较之以往,愈发进益了。”

  时日稍长,沈泓见谢琢处事越发稳健,偶尔亦会问及他对朝中一些时务的见解,并非有意考校,更像是一种引导。

  一日,论及近日朝中争论的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一事,沈泓便问:“温其以为,此类新政,当如何避免地方阳奉阴违,或施行走样?”

  谢琢沉思片刻,结合编纂中所见先帝历年对赋役的调整旨意,又想起苏州漕运案中所见的基层吏治情状,谨慎答道:“学生浅见,中枢政令多求普适周全,务在平衡。然天下州郡,风土各异,吏治积弊亦非一律。地方有司奉行之际,常因对政令的理解偏差或自身利益牵扯,乃至名实相违。”

  “学生以为,或可在定策之初,更多参详各地旧案成例,特遣明干官员实地咨访,察其积弊本源与施行难处,于政令中预先留有几分因地制宜的转圜余地,或可稍减些水土不服。”

  沈泓听罢,缓缓点头:“能从故纸堆中的政策文书,窥见地方施行之艰,进而思索制度设计之得失,这份见识,已非寻常翰林编修可比。你已初窥理政办事的一些门道了。”

  他顿了顿,语声转深:“然须谨记,纸上得来终觉浅。日后倘有机缘赴地方任事,亲理庶务,更当悉心体察民情世故,方不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另一边,随着相处日久,陈思与谢琢的交情,亦在茶香与公务往还间日渐深厚。两人已然从最初的同僚,渐渐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存在。

  一回,陈翰林被抽调至户部协理核验一批地方赋税旧档,遇到几卷涉及漕粮折银的陈年案卷,其中关节复杂,陈思翻阅了数日仍难以理清。思忖再三,竟径直携了卷宗来寻谢琢。

  “温其,且来一观此数卷。”陈思将几册泛黄的案卷摊在桌上,指着几处模糊记录,“这‘漕粮折色’、‘损耗摊派’,与你在苏州所遇情形,可有关联?”

  谢琢放下手中笔,移步近前细看片刻,又回想当时查案的细节,方条分缕析道:“回前辈,确有相通之处。苏州案中,折色之弊在于将实物粮米折兑银两时,官定折价远低于市价,其中的差价便为胥吏层层中饱。”

  又指卷中记录续道:“至于损耗摊派,更是名目繁多,晚辈当时曾查实有‘鼠雀耗’、‘船损耗’,乃至‘风水耗’。此类摊派往往层层加码,最终累及寻常百姓。观此旧档,手法大同小异,只是年代久远,数额与名目略有变化。”

  陈思听得入神,眼神随着谢琢的讲解在卷册字行间游移,不时询道:“依你之见,这官定折价何以能远离市价?难道朝廷全无规制?”

  “前辈明鉴。朝廷原有定例,然地方有司往往阳奉阴违,暗改折率。”谢琢温声答道,“一则为逢迎上官,或为私囊计,故意抑价;二则朝廷遣员督查核验,难免百密一疏。积年既久,几成地方痼习。”

  “那这损耗摊派,竟无一定之规?”陈思又问道。

  “多由地方自行定夺。”谢琢摇头道,“或依粮数比例,或径直按户摊派,全凭地方官员的心意。这便给了贪吏可乘之机,肆意加码摊派,搜刮民脂民膏。”

  陈思听着谢琢的讲解,心中疑惑渐渐解开。待他言毕,不禁以掌轻击桌面,叹道:“透彻!说得真是透彻!果真是亲历实务之人,比那些只知空谈律例的强出太多。温其,日后凡有此类实务上的疑惑,老夫可要多多向你请教了。”

  光阴似箭,不觉已至隆冬。这日谢琢自翰林院归家,刚踏入竹心院,门房便捧着一封书信匆匆走上前来。

  “三少爷,今日有苏州来的信。”

  谢琢拆开一看,落款是曹酉达。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了此人。曹酉达原是苏州府衙一刑房书吏,在昔年漕运案中,因其熟悉本地情况且为人尚算本分,曾被何青、方际阳召去问过几次话,委办过些跑腿核查的杂事。案结后,听说他因“熟悉地方,办事勤恳”,被擢升为吴江县巡检,专司当地治安缉盗之事。

  信中,曹酉达先是以恭敬口吻问安,继而便大诉苦水。巡检之职虽有了品级,实则杂务缠身,既要带人昼夜巡逻防贼,又要调解乡邻田土之争,更要应付州府时不时摊派下来的种种杂役与钱粮催征,上下支应,疲于奔命。

  信末字迹渐见潦草,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牢骚:“……终日碌碌,所为不过些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每思及谢大人如今身居清要,于玉堂之上编修国史,方知何为云泥之别,羡煞,愧甚。”

  谢琢读完信,沉吟良久方开始回复。

  倒也没有空泛地安慰对方“王事多艰”,也未摆出翰林官的架子训导。

  他先问了曹酉达在吴江的近况,提及当年共事时对其勤勉的印象,随后笔意一转,结合自己近来编纂文书时看到的历年地方政令旧档,写道:“……兄所言摊派之苦,弟虽未尝亲历,然于案牍间亦略窥地方行事之难。中枢政令,多求全局之妥洽,然下行至州县乡里,则需主事者权宜变通……兄既深谙地方情弊,或可细查此类旧规,据实婉言向上陈情,剖明若一概均摊,恐生民怨,反于上峰考绩有碍。措辞当谨慎,重在以事理服人,或可稍缓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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