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59)

  李太医上前,行礼后便凝神为谢琢诊脉。他三指搭脉,闭目细察良久,又观了谢琢气色、舌苔,问了日常饮食起居,方收手后退一步,躬身回话:“禀郡主、谢大人。谢大人脉象从容和缓,根基稳固,中气充足。唯左关略见弦细,乃思虑稍过之象,然并无妨害。只需饮食依时,勿令神思过度疲累,便可无虞。”

  永嘉郡主听罢,颔首微笑:“如此便好。身子是根本,你们年轻,更需珍重。”她又与秦颂安闲话了几句家常。

  约莫一盏茶后,她便优雅起身,道:“时辰不早,府中还有些琐事,我便不多叨扰了。颂安妹妹,你好生将养,改日得空,我再来看你。”

  秦颂安与谢琢连忙起身相送,一路将她送至二门处,看着永嘉郡主登上一乘青帏小轿,仆妇与太医随行离去,方才转身,慢慢踱回竹心院。

  回到竹心院内,秦颂安面色平静地吩咐侍立的丫鬟:“这里暂且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侍女们敛衽无声退下。她亲自走到门边,将两扇雕花木门轻轻合拢。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唯余窗外隐约的蝉鸣。

  谢琢走到秦颂安身边,伸手去握她的手,触及一片微凉。他眉头微蹙,将她双手拢在掌心暖着,“颂安,今日是怎么回事?郡主怎会突然携太医过府?你可是身子有何不适,却瞒着我?”他声音里带着担忧。

  秦颂安抬眼望他,眸色复杂难辨。她唇边努力想弯起一个惯常的温柔弧度,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妾身身体无恙,太医也诊过了,一切都好。”

  “既然无事,那郡主此番……”谢琢心中疑虑未消。

  “夫君,”秦颂安打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妾身思虑再三,为谢家门楣计,为夫君前程计,也为……为我们将来自处计,想恳请夫君,纳一房良妾入府。”

  谢琢如遭雷击,握着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他怔怔地看着妻子,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纳妾?”他重复道,声音里满是不解与愕然,“你……你怎会突然作此想?可是身子真有不妥?方才那太医,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秦颂安见他神色焦急,眼中倏地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她迅速垂下眼帘,强行将泪意压回。“太医确说无事,”她摇头,声音愈发低了,“是妾身自己思量……你我成婚,已近三载了。”

  “三载”。谢琢心头猛地一沉。

  “子嗣乃天赐缘分,强求不得,怎能归咎于你?”谢琢急道。此刻他才惊觉,在这世道之中,三年无所出,对正妻而言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秦颂安微微侧过脸,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刚刚抽芽的石榴树,思绪似乎飘远了些。

  “前些时日,我归宁省亲。母亲拉着我说了许多话,问你我是否和睦,日常起居可还顺心。我皆答‘极好’。母亲听了,却又问……问夫君房中,除了我,可还有伺候的人。”

  她停顿下来,喉间微哽,那时徐氏问得含蓄,侍立一旁的碧桃却心直口快,插嘴道:“姑爷房里干净,连个通房丫鬟也无,日间夜里只与小姐一处,便是小姐身上不便那几日,也未曾分房安置过。”

  “碧桃!”秦颂安当时羞恼打断,面颊绯红。

  她稳了稳心神,才对母亲徐氏低声道:“确无他人。夫君他……待女儿一心一意,极为敬重爱护。”

  徐氏握着她的手,良久,方低低叹了一声:“既如此……那为何这么久,都未曾有孕信传来?颂安,你需知,子嗣乃人伦根本,更是妇人之责。你们夫妻情笃,自是福气,然若长久膝下空虚,莫说谢家宗族长辈,便是外人闲言碎语,于你、于温其官声前程,皆非益事。”

  见女儿低头不语,徐氏缓了语气:“你……身为正室,总该多为夫君思量,主动安排一二妥当知礼之人,开枝散叶,方是贤德……”

  “母亲,”秦颂安声音已低不可闻,“女儿不是没想过。只是……话到嘴边,实难启齿。且夫君他……似乎也并不热衷于此。”这话说得艰难,却也道出了她心底的不安。谢琢待她温柔体贴,然闺阁之中却始终持礼守分。

  徐氏看着女儿的神情,眼中忧虑更深,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回忆如潮水退去,三年无所出,即便谢琢从未言及,即便婆母王氏因着汝阳侯府和谢琢仕途的干系暂且不言,但这始终是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她不能让夫君因无子受人指摘,更不能有朝一日,因自己无所出而陷入被动无依的境地。

  是以,才有了今日永嘉郡主带着太医过府请脉一事。这大约是母亲辗转请托,借郡主之名,行探查之实,首要便是确认女儿身体是否康健无隐疾。太医既言无恙,那症结或在别处。可世人岂会深究内里?他们只看结果。

  秦颂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琢,努力让语调平稳:“夫君如今仕途正好,日后前程更远。无子,终究是缺憾,亦会招致非议。若能寻一性情温良、家世清白的女子迎入府中,一则延续血脉,二则安靖家宅。妾身并非不能容人之辈,定会妥善安排,必不使后宅生乱,夫君尽可宽心。”

  谢琢听着,心如刀绞。想起这三年来的夜晚,他确实极少与她同房。初时是因灵魂深处的惶惑,后来则是……刻意的规避。

  他并非对她无情,三载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敬重她端雅明慧,珍惜她温柔解意,更在日复一日的言谈交心中,将她视为这陌生时代里唯一可依托的知己。

  可唯独“孕育子嗣”一事,他潜意识里始终抗拒。这个时代的医药条件……女子生产无异于踏足鬼门关。他不敢想象,眼前这个被他珍之重之的人,要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去经受那样血肉模糊的险关。他甚至凭着脑海中并不牢靠的现代记忆,暗自推算着所谓“安全期”,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任何可能导致她受孕的可能。

  “颂安,”他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谢琢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仿佛想将她揉进骨血,隔绝开外界一切冰冷的规训。“我不要什么妾室,我只要你。颂安,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秦颂安被他紧紧箍在胸前,脸颊贴在他胸前官袍微凉的刺绣,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浸湿了一小片衣襟。他的怀抱如此用力,话语如此直接,像一道暖流冲垮了她多日来筑起的心防。

  可那暖流过后,冰冷的现实依旧盘桓不去。她在哽咽中艰难出声:“夫君……你的心意,我如何不知?可……可我们需要子嗣啊。”

  我们需要孩子。

  谢琢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冷凝。

  又是“需要”。

  在这个世界,成年男子“需要”娶妻以成家立户,他接受了,并幸运地遇到了秦颂安。如今,一个根基渐稳的家庭、一个前程似锦的官员,又“需要”子嗣来延续香火、来稳固地位、来圆满世人眼中的“福份”。

  他之前的逃避、算计、自欺欺人,在这属于时代的“需要”面前,显得如此幼稚。

  窗外夏蝉嘶鸣陡然尖锐起来,搅动着闷热的空气。谢琢一动不动地抱着妻子,却感觉怀抱空了一块。

  窗外暮色四合,那株石榴树的新枝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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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暗契

  夜已深沉,竹心院内室的烛火也剪得只剩一点微光,将帐幔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连带着帐内相拥的人影,也添了几分朦胧的安稳。

  谢琢将秦颂安拢在怀中,白日里的风波似乎被这静谧的黑暗暂时抚平,却又留下更深的焦虑,唯有彼此的体温,方能提供一点点熨帖。

  “今日有桩事,还未与夫人细说。”谢琢将下颌轻轻抵在秦颂安发顶,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刻意放轻放缓了语调,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今日圣上有旨,着我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仍兼翰林院侍读的衔头。往后怕是案牍劳形,要夫人多担待了。”

  秦颂安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仰起脸:“户部主事?这可是实缺,恭喜夫君。”语气里带着为他高兴的真诚,只是那笑痕浅,底下仍压着一层白日里残留的倦意。

  谢琢知她心结未解,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胸前,继续温言絮语:“其实升迁与否,倒不算顶要紧的事。前些时日与陈前辈品茶,闲谈朝中掌故,颇有意思。就说咱们这位新任的顶头上司,户部周尚书,你可知晓,他家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秦颂安果然被他勾起了些许兴致,微微侧身,轻声问道:“是何规矩?妾身未曾听闻。”

  谢琢见她肯接话,心中微松:“前辈说,周尚书家规甚严,其中一条便是,家中男子,需得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周尚书自己便是如此,当年他夫人三十有余仍未生育,族中长辈屡次劝他纳妾延嗣,皆被他以‘未至不惑,何以言绝?’为由婉拒。直至四十整寿,夫人仍未有所出,他便从旁支择一聪慧幼子过继,承祧香火,至今未纳一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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