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46)

  待到最后一道诗赋题《澄江》,他依着平仄格律,凑出一首“江天连晓色,云影任舒卷。沙平鸥鹭落,风定水波闲。逝水催人老,临流意未阑。愿乘一叶艇,长共水云安。”意象寻常,辞藻平实,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而已。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当香柱燃尽,谢琢从容搁笔。心中虽对诗赋略有遗憾,但总体而言,经义与策论都写得颇为顺畅,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将所学所悟都付之于纸上,也算无憾了。

  三日后,翰林院庶常馆。晨光透过棂窗,为肃穆的厅堂铺下一片澄明。众庶吉士皆着正式冠服,屏息静立,等待着决定前程的考核结果。

  当传胪官高声念到“谢琢,一等,授翰林院编修”时,谢琢连日来的些许紧张烟消云散,稳步出列,向堂上诸位官员深深一揖:“学生谢琢,谢恩领命!”

  散场时,堂内气氛稍缓。同科学子纷纷互相道贺,或真心,或勉力,人情百态尽在数语之间。

  程今越踱步至谢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是那副爽朗腔调:“小子不错!经义策论筋骨硬朗,有沈循止那老家伙的风骨!这编修之位,好好干!”

  谢琢连忙躬身:“学生谨记程老大人教诲,定当勤勉任事,不负老大人与朝廷所托。”

  授官后半月有余,一个寻常午后,天子竟微服驾临翰林院,独召三名一等庶吉士问对。轮到谢琢时,他整衣入内,跪拜行礼,心知诗赋平平,全仗经义策论方得此面圣之机,举止愈发恭谨。

  天子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坐于书案之后,神色比朝堂上温和许多。“谢琢,你的答卷,朕看过了。”天子声音平稳,“经义能体察民瘼,策论能切中时弊,颇有些求真务实的意思,不尚空谈。只是这诗赋……”天子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罢了,沈爱卿早有言在先,朕也不强求了。”

  谢琢忙再次伏首:“臣资质愚钝,于诗赋一道实无天赋,有负圣望,请陛下恕罪。”

  天子摆摆手,“人各有所长。朝廷设官分职,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你能在经义策论上发挥长处,正是朝堂所需。望你日后在翰林院任职亦能坚守此心,凡事以实务为要。”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恪尽职守,实事求是。”谢琢再拜。直到听到天子说 “退下吧”,他才缓缓起身,躬身退出正厅,走出厅门的那一刻,才发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中却是长舒一口气。

  授职之后,谢琢便转至翰林院正式当值。他被分在了翰林院学士隋济同手下,协助修撰《大齐·淳祐会典》。隋学士是朝野公认的考据大家,治学严谨,对下属要求极为严格。

  谢琢便每日埋首于浩繁卷帙之中,考据典章,整理旧档,日子清苦却也过得充实。隋济同偶至其案前,取稿细阅,良久,或微微颔首,或提笔批注。数月下来,这位上官的态度渐由审慎转为认可,更当众赞其“勤勉踏实,考据精当”。

  随着官职落定,五月婚期也日益临近。

  五月初十,吉日良辰,长宁侯府中门洞开,预备迎妆。

  天光未破晓,侯府内外已是一派精心布置过的喜庆。朱漆大门两侧高悬大红绸带,崭新的红毡自阶前一路铺至街面,既显排场,又不至过于铺张。

  周氏立于门前影壁之侧,一身绛红色宝相花缠枝纹褙子,发间点缀着成套的赤金头面,通身气度雍容得体。她目光平稳地望向长街尽头,时而对身旁管事低声吩咐一二,声音温和带着喜气。

  今日的主角谢琢静立其侧,风姿清举。他新授的官职虽不算高,却是在翰林院这等清贵之地,前途自是不同。此番姻缘,更是迎娶汝阳侯府这等实权勋贵家的姑娘,堪称一桩风光显赫的“高娶”。也正因如此,府中上下对此番婚礼格外看重,诸般礼数皆求周全。

  巳时刚过,便听得远处鼓乐喧天,周氏笑道:“来了!”谢琢抬眼望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送妆队伍迤逦而来。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披红挂彩,由汝阳侯府一众健仆稳稳抬着迤逦而行,竟绵延了整条街巷。那箱笼皆描金绘彩,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瞧瞧这阵仗!这怕是满京城头一份的体面了!”

  “到底是汝阳侯府的千金,这气派,果真不凡!”

  队伍行至长宁侯府门前,稳稳停住。汝阳侯府的管事快步上前,满面春风,对着周氏与谢琢恭敬行礼,随即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大红龙凤帖的妆奁清单。

  “给大少奶奶、谢公子请安。” 他声音洪亮却又不失礼数,“我家夫人特命老奴将小姐的妆奁送至府上,请大少奶奶与公子过目。”

  周氏含笑接过礼单,指尖拂过那泥金笺纸上细密繁复的花纹,触手便是不同于寻常纸张的厚实与挺括。她并未翻开,只凭这眼前望不到头的箱笼,心下对汝阳侯府的豪阔与重视便已了然。语气依旧是温和周到:“贵府厚谊,夫人事事想得周全,实在令我长宁侯府感佩于心。”

  她随即侧首,唤过自家李管家,吩咐道:“速带人按着单子,与侯府来的诸位一同仔细核对、安置,一应物件务必轻拿轻放,不得有误。”

  “是,大少奶奶!”李管家躬身领命,立刻带着早已候命多时的下人上前,双方人手交错,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交接。一时间,府门前人影攒动,报数声、唱喏声与箱笼落地的沉稳声响交织一处,更添了几分喜庆与忙而不乱的气象。

  嫁妆之丰,令人屏息。打头的是名贵木器,精雕龙凤的拔步床,木纹温润的黄花梨顶箱柜,另有楠木镜台与红木桌椅等,无不厚重奢华。其后是堆积如云的绫罗绸缎,光泽柔软的狐裘貂裘。压阵的金玉古玩更是流光溢彩,钗环镯佩,古玩墨宝,尽显百年豪门的底蕴。

  抬夫们小心翼翼地将嫁妆抬进府内,按照李管家的指引,分别安置到早已布置好的新房及库房中。

  新房里,那架精雕细琢的千工拔步床已被抬至中央,几名抬夫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王氏派来的赵嬷嬷在一旁指挥着方位。

  周氏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尚未挂上帐幔的紫檀木床架,仔细端详片刻,对抬夫温声道:“劳烦诸位,再往右挪半尺。需得与东边窗棂对齐,如此既采光充足,又合风水讲究,不犯冲煞。”

  抬夫们依言而动,小心翼翼地将这架精雕细琢的拔步床调整到位。直到周氏微微颔首,他们才将床榻稳稳落地。

  两名穿着崭新红袄的陪嫁喜娘立即上前,打开随嫁妆一同带来的龙凤喜被与鸳鸯绣枕,开始铺设婚床。大红的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周氏在一旁细细叮嘱:“被褥要铺得平整舒展,花生、桂圆、莲子、红枣这些喜果务必要撒得均匀,床榻四角都要顾及到,讨个十全十美的吉利。”

  “夫人放心,奴婢们晓得分寸!”喜娘笑着应道,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铺设着红艳艳的锦被绣褥,一边高声念着吉祥话:

  “铺床铺床,龙凤呈祥!夫妻恩爱,日子甜似糖!”

  “花生红枣,撒满婚床!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鸳鸯绣枕,成对成双!白头偕老,福寿绵长!”

  谢琢静静站在新房门口,看着那红得耀眼的被褥铺展开来,看着象征多子多福的干果纷纷扬扬落在锦缎之上。听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吉祥话,心中那些关于性别的忐忑,似乎被这浓烈而温暖的世俗喜庆渐渐冲淡,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午时刚过,所有嫁妆交接清点完毕,双方管家一同在嫁妆单子上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各自收好。汝阳侯府的管事又与周氏、谢琢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家丁们告辞离去。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府门前,此刻只余下渐行渐远的鼓乐声。

  看着送妆队伍转过街角,周氏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头对谢琢温言道:“三弟,嫁妆都已安置妥当了。这新房里的床榻被褥,喜娘既已铺好,你万不可再碰,需得等到新婚之夜,与你新妇一同……”她顿了顿,略过后面的话,转而道,“颂安的那些私产箱笼,我已让人单独封存在东跨院厢房,钥匙由她的陪嫁大丫鬟保管,日后也是由她自行支配。这些女儿家的私己,你做丈夫的莫要多问多管,这方是夫妻和睦之道。”

  “琢明白。”谢琢躬身一礼,言辞恳切,“多谢大嫂费心操持。大嫂所言,小弟都铭记在心,一切依大嫂安排。”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竹心院的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斑驳银影。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将案上的书卷映得半明半暗。谢琢独坐于灯影下,面前摊开着一卷《礼记》,目光却空洞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上,未曾翻动一页。日间铺床时的喧闹喜庆犹在耳边,那满室灼目的红,此刻却在他心头化为一种无处言说的惘然。

  秦颂安,连同她的生辰,三月初六,自汝阳侯府的庚帖送来那日便深植于心,年方十八,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可越是如此,谢琢心中便越是纷乱。他回想自己这近十年的谨小慎微,已将“长宁侯府三公子”这个角色融入骨血,一言一行,读书交友,无不力求完美,不露破绽。可午夜梦回,那属于林珂的灵魂便会从沉睡中苏醒,提醒着他这场人生的错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