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谢衍方又好气又好笑，板正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抬手虚点两个弟弟：“你们两个，倒是越发顽皮了。”
两个小的早已嘻嘻哈哈跑开。谢琢顺势揽住他的肩膀，将手中另一支线香递过去：“光看着有什么趣？来，试试这个‘一线冲天’，三叔帮你点引线。”
谢衍方看着三叔眼中温和的笑意，又瞥见弟弟们期待的眼神，那点恪守的“稳重”终究败给了少年心性。谢衍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线香。当那枚细长烟花带着尖锐的哨音冲上夜空，炸开一团银亮光芒时，他紧绷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兴奋红晕。
年初五，依照年节惯例，谢珣携妻周氏，谢琅携妻李氏，并带上已算家中成年男丁的谢琢，一同前往昭信伯府拜访。
昭信伯府与长宁侯府素来交好，今日又是年初五的好日子，府门前更是车马不绝，人声熙攘。谢珣一行人坐着侯府的马车抵达，昭信伯府的管家早已在门前恭候，见他们到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谢大公子、谢二公子、谢三公子，见过二位夫人。伯爷与夫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快请进。”
入了府，男女宾客便分作两路。周氏与李氏由丫鬟引至内堂拜见伯夫人及一众女眷，谢珣、谢琅与谢琢则随管事往前厅去会安远伯与其他男宾。
穿过回廊步入内堂，只见堂内笑语盈盈，暖意融融。昭信伯夫人一身正红绣凤穿牡丹锦袍，头戴赤金镶珠抹额，正与几位夫人闲话。见周氏与李氏进来，昭信伯夫人含笑起身相迎：“周夫人、李夫人来了，快请坐。路上可冷着不曾？”
周氏与李氏上前施礼：“给伯夫人请安，恭祝您新春吉祥、福寿安康。”伯夫人虚扶一把：“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说着，便引着她们落座，又命丫鬟奉上热茶。
二人方落座，门外又传来一阵笑语，汝阳侯夫人徐氏领着几位姑娘并丫鬟走了进来。徐氏身着藏青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紫貂斗篷，仪态雍容。她身后跟着几位姑娘，还有几个贴身丫鬟。
周氏与李氏见状，心中皆是一动，谢琢与汝阳侯府三姑娘秦颂安的婚事已然定下，算起来她们便是亲家了。两人连忙起身，笑着上前与徐氏见礼：“见过侯夫人。”徐氏也笑着回礼：“周夫人、李夫人安好，今日倒是巧得很，竟在此处遇见了。”
昭信伯夫人亦笑着起身：“侯夫人今日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徐氏落座后，笑道：“在家中也是闲着，便带孩子们出来走动走动，沾沾府上的喜气。”
众人寒暄之际，周氏的目光悄然落在了徐氏身边的几位姑娘身上，一眼便瞧见了站在中间的秦颂安。
秦颂安身着浅妃色折枝梅纹袄裙，领口袖边都镶着精致的白狐毛，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衬得她纤秾合度，肌肤胜雪。她未施脂粉，却自有一段清雅温婉的气质，静立含笑间，风姿天成。周氏心中暗赞，这般品貌气度，倒是配得上三郎。
闲话片刻，周氏望见窗外院中梅花开得正盛，便笑着对昭信伯夫人道：“夫人园中这几树梅花开得真好，不知可否容我们借个光瞧瞧去？”
伯夫人闻欣然应允：“自然使得，大家正可借此走动散心，赏梅闲话，岂不风雅？”
徐氏见状，立刻顺势道：“既是赏梅，那便都去松散松散吧。”说罢，便示意身旁的秦颂安及另外两位小姐同行。
李氏见时机合宜，悄悄唤过贴身丫鬟春桃，低声嘱咐：“你去前厅寻三少爷，只说后园梅花甚好，请他得空来赏。”
春桃会意，轻声应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言毕便悄然退下。
谢琢正与昭信伯府的几位年轻子弟在前厅叙话，春桃悄声传信而来，他心下微动。便寻了个由头暂别众人，随着春桃穿过几重庭院，向后园走去。
曲廊回环，假山掩映，尚未见梅，先闻得一阵清寒幽香随风拂至，沁人心脾。再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梅林映入眼帘。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枝影横斜，参差有致，在雪后初霁的阳光映照下，更添几分皎洁明净。
梅林畔，一群女眷正驻足说笑。谢琢目光自人群中一扫，便看到了那抹浅妃色的身影，以及她身旁含笑望着自己的汝阳侯夫人与周氏。
他顿时会意，这定是长辈们的一番苦心，特意为这对未婚夫妻安排了这次会面，好让他们在成婚前能有机会说上几句话，稍稍熟络情意。他整了整衣袍，稳步上前，先是对着徐氏躬身行礼：“晚辈谢琢，请侯夫人安，恭贺夫人新春康泰，万事顺遂。”
徐氏笑容温和，虚扶了他一把：“贤侄不必多礼。听闻你前番往江南公干，路途遥远，想必辛苦。如今回京，一切可还安好？”
“有劳夫人挂怀，诸事顺遂，一切皆安。”谢琢语声温润，举止从容。
徐氏含笑颔首，目光转向满园梅花，温声道：“在日既遇得巧，这园中景致又好，你们年轻人心性相近，也不必拘在此处陪着我们，随意赏赏花，说说话便是。”言罢，便与周氏、李氏交换了个眼色。
周氏立刻会意，笑着招呼几位姑娘：“听闻那株红梅是伯爷亲手所植，花开得极盛，我们都去瞧瞧。”
李氏也附和道：“正是，我也久闻其名。”徐氏便顺势引领一众女眷，缓步朝梅树走去，自然地为二人留出了一方独处的天地。
梅香暗浮，枝头残雪未消，晶莹地缀在红白花瓣之间，愈显得整片梅园清冽绝俗。谢琢与秦颂安隔着三四步立着，一时俱未言语。风过梅梢，雪落轻响，远处女眷的笑语似有还无，反而将这一隅衬得愈发静寂，仿佛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终是谢琢先打破了沉默，望着近处一株红梅温声道：“这红梅映雪，精神奕奕，倒是难得。”
秦颂安闻声抬眼，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应和：“是了。白梅清雅，红梅秾艳，各有风姿。这园中的梅花品类倒是齐全，打理得也精心，确实难得。”她的嗓音一如记忆中清柔，却比屏风后那次更多了几分真切。
谢琢听在耳中，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今日天气虽冷，但这阳光映雪，梅香清远，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话音未落，却瞥见她指尖微抬，轻拢了拢斗篷的边缘。他语气不由得更缓了些，添上一句自然的关切：“只是风里仍带寒气，三姑娘还需仔细保暖，莫受凉才好。”
“多谢……谢公子关心。”秦颂安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颊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就在她抬手轻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时，宽大的袖口微微下滑，倏然间，一截纤细的腕子露了出来，腕上那串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在素雪与梅影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谢琢目光掠过那抹熟悉的淡紫，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
二人又就着梅品香气闲谈数句，言语虽简，一来一往间，那初见的生疏与拘谨，竟也似枝头残雪，在淡淡的日光下悄然消释。正说着，周氏与徐氏一行人已赏罢那株名品红梅，谈笑着走了回来。
徐氏看着并肩立于梅树下的两人，姿态虽守礼却莫名透着一股和谐融洽的气息，眼中笑意更深，温言打趣道：“看来这园中的梅景很是合你们二人的心意？说了这许多话。”
周氏亦含笑接道：“可不是，年轻人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今日这般机缘，想来这梅花也知晓你们二人的缘分，开得这般繁盛，特意为你们添份雅兴。”
谢琢与秦颂安俱是面色微赧，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眸。雪后初霁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梅影婆娑，暗香浮动，将这片刻相逢勾勒成一幅静谧而温馨的画卷，定格在这新年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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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筑巢
淳祐二十年的春天，暖意来得比往年更早。四月初二，翰林院庶常馆内一派肃穆。散馆考核的日子终于到了。
大堂之上，掌院学士程今越端坐主位，左侧是吏部左侍郎徐安泽，右侧是礼部尚书贾少初。三位大员坐镇让原本就屏息凝神的众庶吉士更加不敢作声。
辰时一刻，翰林院典籍郎朗声宣读考题：“经义一题，‘民为邦本’；策论一题，‘边市互易利弊析’；诗赋一题，五言律诗，以‘澄江’为题。限时两个时辰，现在开始！”
香柱点燃，众学子纷纷提笔。谢琢展卷凝神，对于“民为邦本”这一题，他并未局限于《孟子》《荀子》的传统注疏，而是融入了前世的民本思想与人民史观。他写道：“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为政者当以安民为本，富民为要……”笔下既有先贤教诲，又有对民心向背的独到见解。
策论“边关互市”一题恰好触中他近日所思所虑，经过江南漕案的历练，他对经济实务已非纸上谈兵。笔锋流转间，他既肯定互市可安边衅、通有无的益处，又直指其中隐患：“然商贾逐利，易生奸弊。或有勾结官吏，走私违禁；或有权柄外泄，损我国体……”随即提出“严查勘合、明定税则、增派御史巡查”等三项实策，每一条都落在实处，力求务实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