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存义趴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浸湿了地面的青砖。犹豫了片刻，他终于颤声道：“是……是王同知……是王坤指使下官做的！”
“王坤？”何青与方际阳对视一眼，王坤分管漕运相关事务，正是柳存义的直属上官，此事与他有关，并不意外。
“仔细说来！” 何青沉声道，“他如何指使你，具体做了些什么，一一交代清楚！”
柳存义哽咽道：“去年……去年年底，府衙核算漕粮税银账目时，发现有一万多两白银的亏空，王同知找到下官，说……说这亏空之事恐难遮掩，若是被京里察觉，我俩都难辞其咎。他让下官在账目上做些手脚，将亏空的数额分摊到各笔损耗之中，又让下官伪造额外支出的单据，填补账目缺口。”
“他还说，”柳存义的声音更低了，“他还说，你们从京里前来核查，必定会带来户部存档原件，让我寻机会接近案卷箱笼，设法将篡改后的账目替换掉户部原件......”
“是……是下官一时鬼迷心窍，听从了王坤的指使，犯下大错，求大人饶命啊！”柳存义连连磕头，发出“咚咚”的声响，不多时便红肿起来。
何青与方际阳神色凝重。柳存义的供词将这桩漕银亏空案的幕后黑手指向了苏州府同知王坤。这并非一桩简单的官员个人贪墨案，而是涉及府衙高层的协同舞弊。
何青站起身，走到柳存义面前：“柳存义，你既已招供，便需在供词上画押。后续若能积极配合调查，揭发王坤的其他罪行，本官或可向朝廷为你求情，从轻发落。”
柳存义连忙磕头谢恩：“谢大人恩典！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全力配合大人调查！”
方际阳随即吩咐衙役：“将柳存义带下去，好生看管。另外，即刻派人去监视王坤的行踪，严禁他与外界私自联络，待明日一早便将其拘传到案！”
“是！”两名衙役应道，架起柳存义押了出去。柳存义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口，只留下地上几滴未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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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浮光
府衙深处那间用作审讯的厢房门窗紧闭，苏州府同知王坤被带了进来，他颧骨微高，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便身陷囹圄，那份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度仍未完全褪去。他抬眼扫过端坐堂上的何青与方际阳时目光平静，那份坦然之中，又隐隐透出一丝被冤枉的愠怒，仿佛觉得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却遭此无端质询，实在是奇耻大辱。
“柳存义？”王坤被狱卒按在案前的凳子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鄙夷与不屑，“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此人心术不正，行事向来投机取巧。下官忝为其上官，早已察觉他品行不端，这两年间当面训诫已有七八次之多，只盼他能幡然醒悟，谁知他竟冥顽不灵，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纯属咎由自取！”
说到此处，王坤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如今他自身难保，慌不择路之下竟想出这般胡乱攀咬的卑劣手段，实乃小人行径！二位大人明察秋毫，想必早已看穿他的险恶用心！他所言种种，下官一概不知，更未曾有过半分指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若说下官有何过错，那便是平日里对下属管教不严，未能及时察觉柳存义的不轨之心，以至于闹出今日这般误会，让二位大人劳心费神。但要说下官与他同流合污，那便是天大的冤枉，还请二位大人明鉴，切莫被此等宵小之辈蒙蔽了双眼！”
王坤言辞凿凿，眼神坦荡不见丝毫闪躲，将所有罪责都推得一干二净。何青见状，便顺着他的话头追问他与柳存义日常相处的细节，以及漕运账目经手的流程，王坤应对自如。方际阳从旁补充质询，时而抛出一些尖锐的问题，试图打乱他的节奏，可王坤始终镇定自若，要么据理力争，要么以 “记不清”、“需查证” 为由搪塞，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这般反复讯问，来回拉锯，炭盆里的炭换了三拨，王坤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何青与方际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审讯一时陷入了僵局。
无奈之下，何青只得下令将王坤暂时押回大牢，再次提审柳存义。柳存义本就因攀咬上官而心存忐忑，如今听闻王坤在审讯中全盘否认了所有指控，顿时惊惧交加。被带到厢房后，他低垂着头，昨日里还算流利的言辞，此刻也变得吞吞吐吐，甚至好几次想要翻供，声称之前所言都是自己一时糊涂编造出来的，与王坤无关。
何青与方际阳自然不肯相信，反复告知他攀咬朝廷命官与如实招供的不同后果，柳存义却只是哭，一会儿说自己确实参与了贪赃，一会儿又说都是被王坤逼迫，让审讯变得更加胶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第二日晌午给柳存义送去的牢饭中，竟被人混入了少量相克之物。那牢饭本是寻常的糙米饭配着青菜豆腐，只是青菜的颜色比往日略深了些，饭粒中也夹杂着几颗颜色发黑的豆子，常人根本难以察觉异样。柳存义本就心绪不宁，只吃了小半碗饭，便开始呕吐不止，浑身抽搐，看着好不吓人。
看守的狱卒见状大惊失色，他守牢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飞奔着去禀报上司，同时让人火速请了府衙随行的大夫前来诊治。大夫赶到后，仔细查看了柳存义的症状，又检查了剩下的牢饭，片刻后脸色凝重地说道：“这饭菜中混了两种相克的食材，虽剂量不大，却足以让人腹痛呕泻，若是救治不及时，恐怕会伤及脏腑，危及性命。” 说罢，便立刻开了药方，让人去抓药煎制。
好在救治及时，柳存义服药后不久，腹痛便渐渐缓解，呕吐也停了下来，总算没有酿成大祸。这起投毒之事，虽未查出直接指使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显然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阻止柳存义继续招供。
这让柳存义彻底崩溃，他瘫在冰冷的草席上，面无人色，涕泪横流，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所知内情和盘托出。
原来，王坤借着分管漕运的便利，早已与知府赵德海沆瀣一气。他们利用漕运事务繁杂的特点，以“漕运额外损耗”、“码头紧急修缮”、“地方赈灾预备金”等诸多名目，虚报账目，每月都会从应上缴的税银中截留一部分。所得赃银，府衙内有品级的官员按职位高低皆有分润，柳存义自称官阶不高，两年间仅分得八千两，而大头自然都落在了王坤与赵德海手中。此外，还有相当一部分银钱，被用于打点京中的某些关系，至于具体是何人，柳存义因层级不够无从知晓，只知道每次打点都需耗费巨额银两，且都是由赵德海亲自出面安排。
何青与方际阳闻言，心中皆是一震，没想到苏州府的贪腐牵涉面如此之广。何青不敢耽搁，立刻派人暗中查探赵德海、王坤等人的日常用度、宅邸情况，以及他们的亲眷往来。然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令人意外，几位官员的府邸皆不算豪奢，院内既无亭台楼阁，也无奇花异草；日常起居亦未见明显逾制，衣着饮食都颇为简朴，甚至比一些同等品级的官员还要低调；他们的家眷也都安分守己，未曾有过仗势欺人、挥霍无度的行为。表面看去，这几位官员竟是颇为清廉，与柳存义招供的巨额贪腐截然不同。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何青与方际阳坐在厢房内一时没了头绪。方际阳沉吟片刻，对何青道：“明面上的查不到，暗地里未必没有。不如让下面的人都出去走走，多听听市井之言，看看这苏州城的富贵，究竟落在了何处。”
于是，谢琢与孙图南便得了这“闲逛”的差事。两人换了寻常儒生的青衫，看起来与苏州城内的寻常读书人并无二致。走出府衙，融入了苏州城繁华的街巷。
此时年关将近，虽是天寒，市面上却比往日更显热闹，各色铺子都早早悬挂起彩灯，店内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
谢琢与孙图南并肩走着，一边欣赏着苏州城的市井风光，一边留意着周围。行至一条颇为繁华的商业街，两人远远便看到一家名为 “宝蕴楼” 的首饰铺。这家铺子门面装修得极为精致，朱红门框上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样，门上悬挂着烫金的牌匾，显得气派非凡。
孙图南见状想起家中的母亲与妻子，此次奉命前来苏州查案，离家已有数月，如今年关将近，正好借此机会挑选几件苏工首饰带回京去，也算是一份心意。他拉了拉谢琢的衣袖，笑着说道：“温其，这家首饰铺看起来不错，苏工首饰向来以做工精巧闻名天下，不如我们进去看看？我想为母亲和拙荆挑几件礼物，你也可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物件。”
谢琢本无购物之心，但见孙图南兴致颇高，也不便扫他的兴，便点头笑道：“也好，听闻苏工工艺精湛，今日便随图南兄一同开开眼界。”说罢，便与孙图南一同走进了首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