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被他这直白的问话弄得微微一怔,随即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并无所求。”
“无所求?”少年挑了挑眉,脸上的好奇更甚了,追问道,“无所求你拜那么虔诚作甚?我看着你都站了好一会儿了。”
谢琢被他逗得莞尔,心中的沉郁似乎也散了些许,他看着少年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敬天地,拜神明,有时未必是有所乞求。不过是借此一方净土,静下心来观照己身,寻一寻……本心何在罢了。”他说得有些玄奥,也不知这少年能否听懂。
少年果然皱起了眉,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理解,半晌才道:“观照己身?寻本心?哦……我大概明白了点儿。”
他顿了顿,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谢琢,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那你找到你自己了吗?”
这个问题如同利箭,猝不及防地刺中谢琢心底最深的迷惘。他脸上的笑容微滞,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少年探究的目光,转而问:“那小兄弟你来寺中,又是所求为何?莫非是为了祈求武艺精进,或是家人平安?”
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爽朗:“我?我就是随处转转,看看这京城的寺庙跟边关的有啥不同。刚巧看见你,觉得你有点奇怪,怎么拜佛拜出一脸……嗯,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他言语直率,也没有什么恶意,纯粹是出于好奇。
谢琢闻言,倒觉得这少年性情真挚可爱,便笑道:“既如此,不如一同下山?这寺后的石阶景致不错,下山的路也比前门好走些。”
“行啊!”少年爽快答应,“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沿着寺后蜿蜒的青石台阶往下走。山风拂过,带来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少年步履轻快,走在青石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显然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功底。谢琢则保持着惯常的从容。
“对了,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少年侧过头问道。
“在下谢琢,表字……还未取。”谢琢答道。按照惯例,男子弱冠取字,他还差一岁。
“谢琢?好名字!我叫方旭!”少年声音响亮,带着朝阳般的活力。“方向的方,旭日的旭!”
“方旭……”谢琢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与他这人很是相配,他点了点头,笑道,“好名字,如旭日初升,朝气蓬勃。”
下山途中,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方旭对京中的风物充满了好奇,一会儿问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是哪家,一会儿又问京郊的皇家园林是否对外开放,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与好奇。
而谢琢则耐心地解答,偶尔也会问起一些边塞的见闻。方旭谈起边关的生活时,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说起边疆的风沙、草原的辽阔,说起与异族的交锋、军中的操练,言语间充满了向往与自豪,同时也带着几分边关儿郎对京城繁华之地的审视,偶尔会念叨一句 “京城虽好,却不如边关自在”。
行至山脚,通往京城的大路就在眼前。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拱手道别。
过了几日,汝阳侯府送来请帖,言及汝阳侯秦复自边疆述职归京,府中设宴,特邀长宁侯府诸人赴宴,其中特别点名了准女婿谢琢。
汝阳侯府邸比长宁侯府更显恢弘肃穆,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来往的多是身着官服或武袍的男子,以及穿着华贵衣裙的女眷,一看便知多是行伍出身的将领及其家眷。
府内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与交谈声,气氛比之长宁侯府常见的文宴要豪迈喧腾许多。
谢琢下了马车,递上请帖,门房见了请帖上的名字,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连忙引着他往里走。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宴席尚未开始,宾客们多在花厅中闲谈,他便被管家单独引至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洁大气,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武将的硬朗之气。多宝阁上摆放着兵书战策与一些边塞带回的奇石,形态各异,透着几分粗犷。墙上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鞘古朴,隐隐透着寒光,显然是上过战场的利器。
汝阳侯秦复端坐于书案之后,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晚辈谢琢,拜见侯爷。”谢琢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秦复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谢琢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神色平静,任由他打量。书房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起来吧。”良久,秦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听夫人说,你书读得不错,十九岁的进士。”
“侯爷过奖,晚辈不过是侥幸罢了。”谢琢直起身,垂手恭立。
“侥幸?”秦复哼了一声,“沙场之上,没有侥幸。靠的是实打实的实力与万全的准备,一丝一毫的侥幸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读书做官,想来也是同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我秦家的女儿,金尊玉贵,自幼被我夫妇俩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虽静,骨子里却带着我秦家的硬气,容不得半点委屈。你虽是庶出,但既然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你便是我秦家的女婿。日后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莫怪本侯不讲情面!”
这番话语带着沙场老将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谢琢心头一凛,却并未慌乱,依旧从容应道:“侯爷教诲,晚辈谨记于心。既蒙侯府青眼,许以姻亲,谢琢必当竭诚相待,绝不负三小姐。”
秦复盯着他看了许久,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忽然,他脸上那层寒冰般的严厉神色如同春阳化雪般消融,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竭诚相待’!沈循止那老家伙,倒是教出个好学生!不像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腐文人!”
他站起身,走到谢琢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谢琢身形微晃,“小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敢亏待了我家颂安,老夫手里的刀可不认什么进士庶吉士!”
这前后态度转变之快,让谢琢都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再次躬身:“晚辈不敢。”
秦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又随口问了几个关于经史、时务的问题。他虽出身行伍,却也并非目不识丁,反而对治国理政、边防要务有着自己的见解。
见谢琢对答清晰,颇有见地,秦复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摆了摆手:“罢了,看你也是个有真才实学、明事理的人,老夫也就放心了。宴席快开了,你先出去吧,到花厅里与其他宾客见个面,熟悉熟悉也好。”
“是,晚辈告退。” 谢琢暗暗松了口气,他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刚走到连接花厅的抄手游廊,却见廊柱旁倚着一个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不是那日相国寺遇见的方旭又是谁?
“谢兄,别来无恙啊?”方旭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见到他便立刻直起身。
谢琢正要笑着回应一句 “真是巧了”,却见汝阳侯秦复也从书房走了出来,见到方旭,虎目一瞪,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臭小子,躲在这里做什么?不好好在前院跟着你兄长们招呼客人,反倒在这里偷懒!”
方旭吐了吐舌头,显然对秦复十分亲近,也不怕他的威严,笑道:“爹,我这不是刚从前院过来嘛,正好在这里歇歇脚,没想到就碰到谢兄了。”
秦复哼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伸出手指了指谢琢,又指了指方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小子倒是会找地方歇脚。还不快见过你……”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谢琢一脸茫然的样子,才忍着笑意继续说道,“…… 你未来妹夫!”
妹……妹夫?
谢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有些愕然地看向方旭。
方旭摸了摸鼻子,冲谢琢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拱手道:“重新认识一下,汝阳侯府,行四,秦方旭。之前跟我爹在边关待着,听说我三妹妹定了亲,特意回来瞧瞧未来妹夫是何方神圣。”
他特意在“妹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谢琢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一身武人气息的少年,再想到他那日相国寺中“找到自己了吗” 的直白问话,又想到自己方才在书房中对着他的父亲秦复许下的那番郑重其事的承诺,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秦复看着两人这模样,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谢琢的肩膀:“看来你们倒是有缘,竟然早就见过了。这样也好,日后都是一家人,相处起来也更自在些。方旭这小子被我惯坏了,性子野,说话直,你日后多担待些。”
“侯爷言重了。” 谢琢定了定神,连忙恢复了从容的神色,对着秦复躬身道,“方旭…… 四公子性情真挚爽朗,是难得的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