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甲第三名,周文翰——赐进士及第!”
每唱到一甲三人,名字皆重复三遍,被唱名者需出列,至御道中央跪谢皇恩。声浪在广阔的宫广场上回荡,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谢琢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有羡慕,也有几分坦然。他知道,一甲三名向来是万里挑一的顶尖人才,自己虽有几分才学,但与他们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静候二甲的唱名。
唱过一甲,便是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李振……”
“第二甲第二名,王……”
……
唱名速度加快,每名只唱一遍,贡士们只需在原地躬身即可。谢琢垂首静立,耳中听着一个个名字过去,心中默数。
不多时,便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地域与自己的名字: “京兆府,谢琢,第二甲第十二名,赐进士出身!”
声音清晰洪亮,传入耳中。谢琢深吸一口气,依礼躬身,面上神情控制得极好,并无太大波澜,只有袖中微微颤动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激荡。
二甲第十二名,赐进士出身!这个名次虽不及一甲那般耀眼,却也已是极为优异的成绩!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传胪大典继续进行,三甲的唱名随后展开,赐同进士出身。待所有名次唱完,鸿胪寺卿将金榜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然后恭敬地呈递给天子。
天子龙颜大悦,对新科进士们加以勉励,鼓励他们日后为官要清正廉洁、勤勉政事、为国为民,随后便起驾回宫。
传胪大典结束,新科进士们被引至一旁的偏殿,又换了特制的进士罩袍,跟在状元、榜眼、探花之后,开始了风光无限的游街夸官。
状元、榜眼、探花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紧随其后的便是二甲、三甲的进士们,队伍浩浩荡荡,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前行。
街道两旁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想要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酒楼、店铺的窗口也挤满了人,不少夫人小姐们隔着珠帘,打量着队伍中的进士们,鲜花、彩纸如同雨点般从两旁的窗口抛洒而下。
谢琢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人头攒动、欢声雷动的景象,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另一个世界,中学语文课堂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曾神情郑重地念过的几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苦读不辍,今日有幸金榜题名,踏入仕途。那么,他是否也能如这四句话所言,为这个时代,为这片土地上的生民,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正神游天外,忽觉颊边一凉,一朵开得正艳的粉色海棠花擦着他的脸颊,落在他的马鞍上。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那朵犹带馨香的花,抬头向花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边绣楼珠帘晃动,人影绰绰,哪里分得清是谁掷出的。
他拿着花,有些无措,只得向着那一片方向,微笑着拱了拱手。
这一抬头,一拱手,清俊雅致的少年进士,眉眼间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姿态却从容温文,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原本只专注于一甲三鼎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眼中露出欣赏之意。
一时间,更多的鲜花、绣帕甚至香囊,带着馥郁的香气,从各个窗口向他这边抛洒过来,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马背上,还有的恰好落在他的手中。
谢琢被这突如其来的 “厚爱” 弄得有些应接不暇,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一边尽力控着马缰,一边频频向四周拱手致意,引得两旁欢呼笑语更甚。
在鼎沸的人声与纷扬的花雨中,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带着促狭意味的朗笑声,循声望去,却只见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彩绸,怎么也寻不见那声音的主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再寻找,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街道。马蹄踏在御街平整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周围的欢呼声、鼓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喜庆而热烈的乐章。
阳光透过漫天飞舞的花瓣和彩纸,在他青色的进士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温暖而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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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清贵
初夏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穿透长宁侯府祠堂前那几株需数人合抱的百年古柏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那是祠堂内常年供奉香火的味道,混着陈旧木料特有的沉郁气息,交织成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祠堂内烛火通明,数十根牛油大烛燃得正旺。正面的供桌上,谢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从高处一直延伸到供桌前沿,牌位上镌刻的名讳在烛光下隐约可见,仿佛无数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堂下之人。
谢琢身着崭新的进士服,深青色罗袍,腰间革带,头戴乌纱进士巾,跟随在长宁侯谢鞍与谢珣身后,依着司仪的唱喏,行三跪九叩大礼。
献爵,读祝,焚帛……一套繁复而庄重的祭祖仪式下来,虽动作一丝不苟,谢琢心中却并无多少身为谢氏子孙的荣辱与共之感,更多的是走程序的平静,以及属于林珂的疏离。
待到仪式完毕,众人退出祠堂,站在廊下。廊外的阳光比起殿内要刺眼许多,谢琢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刚松下半口气,准备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便听得嫡母王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琢儿如今金榜题名,可是咱们长宁侯府的大喜事,真是光耀门楣啊。”
谢琢闻言,连忙收回思绪,侧身对着王氏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儿全凭父亲母亲教导,祖宗庇佑,方能有今日。”
王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落在谢琢身上,细细打量着他这身进士服,眼中满是满意:“你自幼便聪慧,又肯用功,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如今功名有了,这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定下来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愈发温和:“我娘家兄长,你该是认得的,如今在吏部任职的。他家中嫡出的五姑娘,年方十六,生得端庄秀丽,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瞧着,与琢儿你甚是相配。不如……”
谢琢心头一紧,暗道果然还是来了。只是王氏毕竟是嫡母,她主动提及此事,若是直接拒绝,难免驳了她的面子。
他正待搜肠刮肚,想个不得罪人的理由暂且推脱,却听一旁久未开口的长宁侯谢鞍清了清嗓子。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沙哑,那是常年服用丹砂留下的痕迹:“此事不急。”
王氏脸上的笑容一顿,看向谢鞍。谢鞍摆了摆手,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对这类内宅琐事并不上心,只淡淡道:“近日同僚间饮宴,问起琢儿亲事的也不少。总需好生斟酌,寻一门真正于他前程有益的亲事,方不负他这番辛苦。”他这话说得决断。
王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过转瞬便恢复了自然,对着谢鞍敛衽行礼,语气柔顺:“侯爷考虑得是,是我太过心急了。此事便依侯爷所言,慢慢斟酌便是。”
谢琢垂首应是:“儿子听从父亲安排。”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嫡母的提议算是暂时搁置了。但他随即又提起心来,谢鞍这话,虽暂时解了围,却也意味着此事并未过去,只是延后,看来这婚事,终究是躲不过的一道坎。
还是好想出家啊。
数日后,皇家御苑之内,琼林宴如期举行。御苑早已布置一新。四周佳木葱茏,枝叶繁茂,道路两旁,奇花烂漫,竞相绽放。一条蜿蜒的曲水环绕着宴席所在的区域,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偶有金红的锦鲤游过,凭添了几分生机。远处亭台错落,雕梁画栋,与周围的自然景致相得益彰,不愧为皇家园林。
新科进士们依照考试名次,端坐于宴席两侧的案几之后。众人皆是身着崭新的官服,面带喜色,却又刻意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偶尔与身旁的同科进士低声交谈几句,话语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宴席的最前方,御座设于高处,上方悬挂着明黄色的华盖,四周仪仗林立,侍卫们身着统一的服饰,手持兵器,肃然而立,尽显皇家赫赫威仪。
巳时三刻,随着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响起,天子驾临琼林宴。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跪拜于地,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御苑。
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众卿免礼,起身入座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姿愈发端正,不敢有丝毫懈怠。
天子今日心情颇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先是与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各叙话几句,勉励有加,并赐下宫扇、笔墨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