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谢琢率先反应过来，轻轻鼓起掌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钦佩：“姑娘技艺高超，此曲意境深远，令人动容。”
蕊官微微一怔，似是很少听到客人如此评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垂下眼睑，低声道：“公子过奖了，奴家只是略懂皮毛罢了。”
从软红轩出来，夜风一吹，谢琢才觉得胸口的滞闷稍稍缓解。于钦明踱到他身边，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藏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深长：“师弟啊，这几日所见，感觉如何？”
谢琢沉默片刻，如实道：“赌坊喧嚣，尚可观世间百态。那……秦楼楚馆，不瞒师兄，师弟心里终是难安。”
于钦明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世故：“师弟，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你心地善良。但你要知道，这世间之事，并非都能如你所愿。而且你要明白，日后你若是步入官场，这等应酬怕是免不了的。那些官员们，表面上哪个不是谦谦君子，清风霁月？可背地里，同僚之间应酬，互赠美婢、甚至相约狎妓之事，并不少见。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既决心要走这条路，有些场面上的事，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一无所知，更不能表现得格格不入。这便是‘和光同尘’的道理。”
“和光同尘……”谢琢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望着京师璀璨而迷离的夜色，心中思绪翻腾。老师让他来看的，便是这光芒之下的尘埃，这清流之外的浊世么？
----------------------------------------
第15章 传胪
四月中的清晨，天色初熹，天边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远处的檐角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谢琢刚用过早膳，正欲如常去书房临帖，却见嫡兄谢珣身边的长随过来，恭敬道：“三少爷，大爷请您去正房一趟。”
谢琢心下微异，今日是会试放榜之日，但他焦躁思忖了大半个月，又跟着于师兄四处闲逛着见世面，此刻反倒过了焦虑的劲头。
依言来到正房，谢珣穿着常服，在花厅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望向门外，眉宇间暗藏着焦灼。他如今在禁军中职位渐稳，行事愈发沉稳，可面对幼弟这关乎前程乃至家族门楣的大事，终究难持平常心。
大嫂周氏则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拿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指尖轻握着温润的白瓷杯沿，慢悠悠地抿上一口，时不时抬眼望向谢珣，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
“大哥，大嫂。” 谢琢上前，拱手见礼，姿态恭敬。
谢珣听到声音，停下踱步的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谢琢脸上细细扫过，见弟弟神色平静，不由得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你倒沉得住气！这般要紧的日子，竟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说罢，他指了指一旁空置的椅子，“坐下等吧。今日放榜，总得等个准信儿，也好让家里安心。”
谢琢刚坐下，便听得里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间跑了出来 ，正是谢珣与周氏的次女英姐儿。
英姐儿今年刚满三岁，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双丫髻，发梢系着粉色的绒球，跑动起来，绒球便跟着轻轻晃动，煞是可爱。
英姐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谢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张开胖乎乎的小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口中叫着：“三叔，抱！三叔，要抱！”
谢琢见状，连忙放下茶杯，起身弯腰，稳稳地将小侄女抱了起来，让她舒服地坐在自己膝上。他低头看着英姐儿红扑扑的小脸蛋，不由得心生怜爱。
目光瞥见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放着几块小巧的桂花糖糕，便顺手拿起一块，递到她面前：“英姐儿，吃不吃糖糕？”
英姐儿立时眉开眼笑，小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伸出小手接过糖糕，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不一会儿，她的腮帮子便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储存食物的小松鼠，模样憨态可掬。
谢珣一回头，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有闲心陪着孩子玩！今日这般要紧的日子，倒装起沉稳来了？就不担心放榜的结果？”
一旁的周氏闻言，用帕子掩了嘴轻笑，温声道：“夫君莫急，三弟这是胸有成竹呢。”
谢琢被兄长说得有些讪讪，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正要开口解释几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那难得失了稳重的嗓音，由远及近：
“中了！中了！大爷，大奶奶！三少爷中了！报喜的官差已经到府门外了！三少爷高中第十九名！”
正房内霎时一静。
谢琢抱着英姐儿的手臂微微一僵，怀里的英姐儿似乎被这声响惊到，瘪嘴要哭。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方才还来回踱步的谢珣猛地顿住身形，霍然转身，几个大步跨到他面前，一双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谢珣的声音微颤，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第十九名！好！给咱们侯府长脸了！”
周氏早已笑着起身，一边从谢琢怀里接过懵懂的英姐儿轻声哄着，一边利落地吩咐左右：“快，取红封来！厚赏报喜的官差！府中上下，这个月统统双倍月钱！”她语气欢快，行动间井井有条，瞬间便将满屋的喜庆气氛推动起来。
谢琢直到这时，才仿佛真正回过神来。他慢慢放下一直虚扶着英姐儿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一种巨大的、迟来的轻松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会试第十九名……这排名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殿试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必定榜上有名，最次也是个同进士出身！数年苦读，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着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起身对着谢珣郑重一揖：“多谢大哥、大嫂。”
谢珣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自家人，不必多礼。快派人去给沈学士报喜吧！”
很快，派去沈府报喜的人带回了沈泓的口信，只有简短的八个字：“戒骄戒躁，静候殿试。”
谢琢心领神会，将放榜后的应酬一概拒了，重新将自己关进竹心院的书房。只是这次，看的不再是经义策论，而是历年殿试的策问题目，以及沈泓亲自整理抄录的《殿试仪注》、《朝觐须知》，熟悉殿试流程、书写格式、乃至应对天子垂询的礼仪规范。
没过几日，有礼部派来的小吏登门，客客气气地给谢琢测量身形尺寸，以备制作统一的殿试贡士冠服。
那吏员一边拉着软尺，一边絮絮叮嘱：“谢贡士，三日后还请准时到礼部衙门，学习觐见陛下的礼仪流程，届时会有鸿胪寺官员亲自教导，万不可轻忽。”
“有劳大人，琢记下了。”谢琢一一应下不提。
殿试那日，天未亮谢琢便起身，换上礼部送来的崭新青色贡士服，随着引礼官步入紫禁城。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帝国的中心。穿过重重宫门，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金砖，两侧是巍峨耸立的红墙黄瓦，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太和殿内，近三百名新科贡士依照会试名次鱼贯而入，按序端坐在早已备好的矮案之后。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辰时正，净鞭三响，钟鼓齐鸣，天子升座。繁复的朝拜礼仪后，天子开口说道：“今日殿试，旨在选拔贤才，为国效力。考题关乎国计民生，尔等需各抒己见，言之有物，切勿空谈虚言。” 声音沉稳威严。
考题由礼部官员当众启封，宣读。依旧是策论，题目关乎“吏治清源与民生休养之道”，正是当今朝野关注的焦点。
题目宣读完毕，众贡士纷纷起身再拜，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构思作答。谢琢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将多年所学所悟，尽数倾注于这最后一篇答卷上。
期间，似乎有明黄色的身影在殿内缓缓踱步，曾在自己的案前略有停留，但他心神完全沉浸在文章构筑之中，并未抬头，只以更端正的姿态，更专注的精神应对。
殿试结束，贡士们再次依序退出皇宫。不过三日，便是最为隆重的传胪大典。
这一日，天色湛蓝如洗。广场之上，旌旗仪仗森然陈列，各色旗帜迎风招展；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侍立在广场两侧，神情肃穆；新科贡士们身着崭新的贡士服，立于百官之后，心情各异，无不紧张期待。鼓乐声震天动地，庄严而喜庆，回荡在整个宫城之中。
鼓乐声渐渐平息，鸿胪寺卿手持金榜，缓步登上广场中央的高台。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方整齐排列的贡士们，然后以洪亮的声音，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陈景彦——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赵世安——赐进士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