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24)

  随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谢琢何在?”

  谢琢心中一动,忙离席出列,躬身行礼:“臣在。”暗自思索,自己不过是二甲十二名,论名次并不算特别突出,不知为何会引起天子的注意。

  天子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朕听闻,你是沈爱卿的关门弟子?”

  “回陛下,臣蒙恩师沈泓大人不弃,收录门墙,聆听教诲数年。”谢琢谨慎应答。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沈爱卿学问渊博,能得他青眼,必有过人之处。你年未弱冠,便登甲科,可见勤勉。望你日后入仕,能恪守师训,清廉自持,莫负朕望与师恩。”说罢,示意内侍同样赐下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铭记圣训。”谢琢再拜谢恩,心知这恩宠多半是看在老师沈泓的面子上。

  回到座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不少进士都投来了考量的目光。天子的这几句垂询与赏赐,无疑是在众人面前,给他又镀上了一层 “沈泓弟子” 的金身。往后,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同僚之间,这层身份都将为他带来不少便利,但同时,也可能引来针对。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半杯御酒,定下心神。便见一队巡守的侍卫按刀走过。为首一人身姿挺拔,穿着羽林卫特有的明光铠,目光不经意间与他对上,正是徐安瑾。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徐安瑾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唇角微勾,随即恢复肃容,带队离去。

  琼林宴后,便是吏部铨选。一甲三人照例直入翰林院,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皆是清贵之职。二甲前五名,也得以参加馆选,成功入选者便成为庶吉士。其余的进士,则根据各自的名次与表现,分派到各部院观政,熟悉政务,或是直接外放至地方州县,担任知县、县丞等职,处理地方事务。

  谢琢位列二甲十二名,按照以往的规矩,本不在馆选之列,他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当吏部公布最终的铨选名单时,谢琢却意外地在 “庶吉士” 名录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意味着,他将进入庶常馆再学习三年,待散馆之后,进行考核,根据考核成绩分配具体的官职。

  这个结果,让谢琢既意外又惊喜。他心中清楚,这其中固然有恩师沈泓清望的影响,或许,也有天子在琼林宴上那几句问话的余韵,天子的公开垂询,吏部在铨选时自然也会有所考量。

  庶吉士虽无实权,但却被称为 “储相”,是朝廷重点培养的后备官员。在庶常馆的三年,不仅能学习朝堂政务,还能接触到许多朝中重臣,积累人脉资源,是许多进士求之不得的好出路。

  这日恰逢休沐,徐安瑾特意在京城有名的“松鹤楼”定了雅间,为谢琢庆贺。徐安瑾订的雅间位于二楼,他一身月白色锦袍,褪去了御前侍卫的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洒脱不羁。

  见谢琢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一把拉住谢琢的手臂,将他按在座位上,笑道:“三郎,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今日我特意点了你最爱的几道菜,咱们不醉不归!”

  谢琢笑着拱手:“二哥费心了,不过是个庶吉士,不值得你如此破费。”

  “这说的哪里话!” 徐安瑾摆了摆手,亲自为谢琢倒满一杯酒,“钻在翰林院那清贵窝里熬上三年,出来至少也是个六品主事,若能留馆,更是前程无量。比我们这些在军中、部院里摸爬滚打的,起点高多了。”

  谢琢替他斟满酒,也笑了笑:“二哥说笑了,不过是继续读书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徐安瑾夹了一块狮子头,忽然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道:“说起来,你如今身份不同,这亲事也该上心了。我大哥前两日还问起你。”

  谢琢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徐安瑾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汝阳侯府,你知道吧?从二品的镇西将军家。”

  徐安瑾看着他,“他家嫡出的三姑娘,今年刚及笄,人品样貌都是一等一的。我姑姑,就是汝阳侯夫人。前两日家中长辈说话,我大哥顺口提了你一句,说是青年进士,品性端方,学问踏实。我姑姑那边,似乎……有点意动。”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谢琢的神色,“怎么样?要不要……相看相看?”

  谢琢闻言,心中剧震,险些打翻手边的汤盏。他知道婚事难免,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且对象竟是侯府嫡女!震惊之后,是本能的推拒。他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睑,声音尽量平稳,带着符合这个时代观念的冠冕堂皇:

  “二哥厚爱,世子费心,琢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小弟可以擅自做主的?还需禀明父亲母亲定夺。”他先搬出礼法作为挡箭牌,也不伤二人兄弟情分。

  “得了吧你!”徐安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来这套虚的!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怂!”

  被戳穿心思,谢琢脸上微热,索性也不再完全掩饰,抬起头苦笑道:“二哥,你也知晓我的情况。汝阳侯府门第显赫,乃是军功世家,三小姐自然金尊玉贵。小弟虽侥幸得中,终究是侯府庶子,家世浅薄,与汝阳侯府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待他日……侯府必然分家别居,小弟又能得几何?岂非委屈了侯府千金?只怕……只怕三小姐也未必愿意下嫁。”他这番话,半是真心的顾虑,半是婉拒的托词,将自己摆在低位,既全了对方颜面,也表达了推拒之意。

  徐安瑾听了,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当你是顾虑什么!三郎,你也太过妄自菲薄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我既开口,自是有些把握。我姑姑那边,有我大哥替你美言,知道你是沈学士高足,又点了庶吉士,前程正好,并非只看重你长宁侯府的门第。至于我那三表妹,性子是真正的沉静娴雅,并非那等眼高于顶的。她父亲镇西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家风爽利,也不甚看重那些虚头巴脑的嫡庶之别。”

  他看着谢琢,眼神诚恳:“三郎,这可是一门实打实的良缘,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千万莫要因一时的妄自菲薄,错失了这大好机会。你且回去好生思量一番,不必急于答复,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谢琢心中五味杂陈,对着徐安瑾拱手道:“多谢二哥告知,也多谢大哥和姑姑的厚爱。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回去仔细思量一番。”

  徐安瑾见他松口,脸上露出笑容:“这便对了!你放心,我会替你在姑姑面前多多美言。来,咱们不说这些了,继续喝酒!”

  一顿饭毕,谢琢回到竹心院,独自坐在书案前。窗外月色清冷,映着庭中摇曳的树影。徐安瑾的话犹在耳边。娶妻生子,在这个时代,是男子必然要承担的责任。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汝阳侯府的女儿……若真能结成这门亲事,对他未来的仕途无疑是一大助力。徐安瑾和他大哥愿意牵线,也是一份难得的人情。

  这条路,似乎越来越由不得他独自前行了。谢鞍那句 “问亲事的不少” ,嫡母王氏指着让他娶王家女过门,还有徐安瑾口中这门 “实打实的良缘”,都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正在向他缓缓罩来,让他无处可逃。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尚方宝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将他的人生彻底定格。

  可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一片纷乱。他这具皮囊之下的女性灵魂,该如何去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

  夜风吹动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谢琢望着跳跃的烛火,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前路似乎清晰,又似乎布满了迷雾。这婚姻之事,竟比那科举考场,更让他感到难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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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惊鸿

  庶常馆设在翰林院深处,与前院的衙署办公之地隔了两道月洞门,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馆内东侧设三间讲堂,窗明几净,案几排列有序,西侧则是两间连通的大书房,书架从地面直抵屋梁,分门别类地摆满了经史子集、典章图册,甚至还有不少孤本抄本,皆是供新科庶吉士进修所用的珍本。

  每日卯时,谢琢便与今科同选的几位庶吉士一同到此,聆听翰林院派遣的教习学士讲授经史、制诰、典章制度。从卯时末直至午时,中间仅歇息一刻钟,课程安排得紧凑而扎实。

  这日午后,课间小憩,几位庶吉士散在廊下或院中透气。谢琢正与一位来自江南苏州府的同年李振并肩而立,探讨《文献通考》中关于赋税折银的利弊。

  李振性情温和,说话时语速平缓,他指着书页上的记载说道:“谢兄你看,这赋税折银虽便于征收转运,可对江南农户而言却未免苛刻。农户手中多是粮食布匹,折银时需经商户转手,往往被压价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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