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14)

  “不必过谦。”山长缓缓道:“能以《周礼·地官》‘司市’之法,类比盐引流通,思及‘平准’与‘均输’相济,虽引证稍显生涩,论‘泉府敛滞’与‘平准稳市’之关联,亦欠些火候,但胜在能跳出窠臼,不纯以道德文章苛责商贾,亦不忘提及恤养灶丁,可见是用了心,且心中存有实务之念。”

  他顿了顿,看着谢琢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转为深沉,“文章筋骨初成,然血肉未丰。有些念头,过于急切,笔力便显毛躁。学问之道,如烹小鲜,火候未到,强求不得。”

  谢琢心中凛然,知道山长此言乃是金玉良言,忙躬身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宋山长微微颔首,捻须沉吟片刻,又道:“你年岁尚小,老夫观你文章,沉稳有余,而酣畅淋漓之气稍欠,此非一日之功。老夫之意,不若沉潜数年,好生涵养,不必急于参加今科的乡试。待学问圆融,见识广博,再下场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明确建议他压一压进度,隔几年再考举人。他本也没有立刻冲击举人之意,山长此言,正合他循序渐进的打算。他心悦诚服,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谨遵山长教诲,定当潜心向学,不负山长期望。”

  待回了席间,刚刚坐定,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朗嗓音:“被宋山长指点迷津的谢秀才回来了?”

  谢琢回头,只见徐安瑾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他今日穿着一身银朱色绣缠枝忍冬纹的箭袖锦袍,黑发以金冠束起,比在书院时多了几分英挺利落,眉眼间的慵懒依旧,却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他唇角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拱手道:“恭喜啊,谢小相公。”

  谢琢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徐安瑾,想起他私下为自己打探消息、寻人点评文章的情谊,又得知他同样高中,心中满是感激与喜悦,也郑重还礼:“同喜,徐相公。”

  徐安瑾闻言,哈哈一笑,很是受用,又将谢琢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多日不见,个子似窜高了些?就是这身板,还是忒单薄。”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告知的意味,“我家里发话了,说我既已混了秀才名头,年岁也满了十五,再在书院里混着不像话。已打点好了,过些时日便去羽林军里挂个名,跟着操练起来。”

  羽林卫?天子亲军,勋贵子弟晋身之阶。谢琢微微一怔,虽知这是徐安瑾这类身份的寻常出路,但想到日后书院之中,再难见到这人晃悠过来、随口点拨或是扔些点心过来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他开口唤了句“小公爷”,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徐安瑾见他怔忡不语,脸上那点故作成熟的神色也淡了下去,只余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尽的柔和轮廓,忽然伸出手,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作甚这副样子?小小年纪,别整日学那老学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个孩子呢!”

  又郑重了些:“小公爷叫着生分。我家中行二,往后便叫我一声‘二哥’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谢琢身体一僵,属于成年人的灵魂下意识想要避开,终究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在发顶揉了揉,一股暖意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我虽不在书院了,但京城就这么大。”徐安瑾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往后若遇上难处,或是学问上有什么想不通的,尽管写信到英国公府,纵使我解答不了,府里总还有几个清客幕僚能说道说道。记住了?”

  “……是,琢在此谢过二哥。”谢琢低声应道,将这声称呼和这份承诺一并记在心里。

  寒来暑往,倏忽一年。

  谢琢的身量又拔高了些许,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渐显清俊,言行举止间,那份因穿越和处境而催生的早熟谨慎依旧,但眉宇间因学识增长而带来的沉静气度也愈发明显。

  这一年以来,谢琢将山长的叮嘱铭记于心,沉静下来,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对典籍的深读与理解之中。他不再急于练习制艺时文,而是系统性地重新研读《礼记》和《诗经》,逐字逐句,探求背后的制度渊源与情感本质。偶尔也涉及《史记》、《汉书》,试图从历史的兴衰更迭中,印证经义,开阔眼界。

  竹心院的书房里,窗明几净。去岁新糊的窗纸如今已微微泛黄,映着窗外又一年的浓绿。书案上,累叠的书籍笔记又高了几分,那方旧砚边缘被摩挲得愈发光滑温润。

  谢琢将一篇刚写就的《论<礼记·王制>中教化与刑赏之衡》双手呈给陈讲师。陈讲师接过,默默阅读。

  文章探讨的是先王制度中德教与法度如何相济相辅,以避免“惠则足以使人,猛则足以残民”的偏颇。比起一年前,文章气韵沉稳了不少,引证的《尚书》、《孟子》颇为贴切,析理也力求公允透彻,虽仍有稚嫩处,但已隐隐透出几分从容气象。

  陈讲师看得仔细,末了,未发一言,只道:“你随我来。”

  谢琢心下微异,依言跟上。穿过连接讲堂与后山的回廊,来到山长平日休憩的“松涛精舍”。小屋门前石阶上覆着一层苔藓,鞋底踏上去,发出极轻的“吱”声,像在提醒来客脚步轻些。

  舍内陈设简雅,除了满架图书,只设一榻、一桌、几张方椅。此刻,屋内除了宋山长,还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目光湛然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直裰,正与山长对弈,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白汽袅袅,气度沉静雍容。

  见陈讲师引着谢琢进来,棋局暂歇。宋山长对那老者笑道:“循止,这便是老夫方才与你提过的学生,谢琢。”又对谢琢道:“这位是老夫故交,姓沈,你且见过。”

  谢琢忙上前躬身行礼:“学生谢琢,见过沈先生。”

  沈先生放下手中棋子,发出“叮”一声脆响。目光落在谢琢身上,温和中带着审视,并未立刻叫他起身。陈讲师适时地将手中那篇文章递了过去:“这便是他近日所作,沈老不妨一观。”

  沈先生接过文章,低头看了起来。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松涛隐隐,和老者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谢琢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气度不凡的沈先生是何来历。

  良久,沈先生抬起头,将文章置于几上,目光转向谢琢,缓缓开口,声音自带一股清正之气:“起来吧。”

  待谢琢直起身,他才问道:“《王制》篇中言‘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此语当作何解?又与《中庸》‘致中和’之旨,可有相通之处?”

  谢琢心念电转,凝神答道:“回先生话,学生以为,此句核心在‘权’与‘衡’。‘修教’、‘齐政’乃王化之根本,然施行之际,需考量四方风俗之异同,考量土地之宜否,不可强求一律。正如《中庸》所言‘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教化政令需达至‘中和’之境,既确立纲常共性,又兼顾地方个性,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而非刻板僵化,此二者在‘因地制宜’、‘执中而行’上是相通的。”

  沈先生听着,神色不变,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皆关乎经史要义,有时甚至故意引向有争议的注解,考察谢琢的判断力。谢琢均谨慎应对,引经据典,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条理清晰,言之有据,并无空泛之谈。

  问答既毕,沈先生不再多言,只对宋山长微微颔首,复又拈起棋子,看向棋盘。

  陈讲师便示意谢琢随他退下。待出了精舍,廊下清风拂面,谢琢才发觉背后竟出了一层薄汗。

  此事过后,谢琢并未多想,依旧每日埋首书卷,按部就班地求学。直至数日后,陈讲师再次将他唤去,面色颇为郑重。

  “谢琢,”陈讲师看着他,语气严肃,“前日你所见的沈先生,乃翰林院侍讲学士沈泓沈大人。沈大人为官清正,学问渊博,尤精于三礼。他那日观你文章,考你学问,察你品性,”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沈大人有意收你入门墙,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琢闻言,如闻惊雷,一时竟愣在当场。翰林院侍讲学士!天子近臣!天下读书人都仰望的存在。其学识、人望岂非寻常儒生可比。能得这样一位长者青眼,于他而言,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陈讲师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先生厚爱……学生何德何能,蒙沈先生青眼……此乃学生毕生之幸!”

  陈讲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扶起他:“沈大人看重的是你的资质与心性。既如此,便需更加勤勉,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若你愿意,我便替你回复沈先生,择个吉日,行拜师之礼。”

  “是!学生定当刻苦用功,不负山长提携,不负沈先生厚望!”谢琢再次躬身,退出讲堂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夕阳的金辉洒满书院青石路径,远处松涛声依旧,他却觉得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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