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13)

  谢琢看着徐安瑾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心中微暖,他本也未敢奢望一次考过,倒也不觉得失望。

  他起身,对着文先生郑重一揖:“多谢先生指点,学生受教。”又对徐安瑾道:“有劳小公爷费心。”

  回到侯府,谢琢依旧每日读书练字,午后给祖母请安,余下时间对着石榴树发呆。这树结了三只果,表皮裂口,露出玛瑙般的籽,像替他数着放榜的日子。

  放榜那天,府学门口天不亮就挤满了人。侯府内却静,各房的丫鬟婆子只交换眼色,不曾议论。周氏吃过饭,一早就陪在谢琢院里。

  “三弟莫急,”她轻声道,“我已打发人去看,有信即回。”

  谢琢谢过,仍是回了书房,摊开《左传》,却连“郑伯克段”也读不进。索性搁下笔,又去看那棵老石榴树,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咬啄的石榴籽汁水迸溅,红得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洗墨的声音从穿堂一路滚进院子:“中了!少爷中了!”脚步杂沓,像一阵夏日急雨。

  周氏扶着丫鬟的手迎出堂屋,只见洗墨满脸通红,发髻都跑散了。他喊完,才想起行礼,“少夫人,报喜人已至巷口,锣声太响,我怕惊了内院,先抢进来报信。”

  周氏笑着点头,转身牵住谢琢手腕:“三弟,随我去门口,莫让官差久等。”

  谢琢任她领着,穿过夹道,走上正门台阶。铜钉大门洞开,不远处衙役举红牌,拉着红绸,鼓槌起落间声振屋瓦。门前石狮子被阳光晒得发烫,他掌心贴上去,才觉真实——原来不是梦。

  为首一人手里高高举着大红捷报,满面红光,嗓门洪亮:“捷报——贵府老爷谢讳琢,蒙钦命提督学政大主考取中,高中京兆府学生员!恭贺谢相公——”

  周氏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从容:“诸位差爷辛苦了。”她一身妃色缠枝莲纹缕金袄裙,行动间落落大方,先是对着报喜的官差微微颔首,随即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早已备好的红封,一一分发下去,口中笑道:“有劳诸位跑这一趟,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官差们接了红封,更是眉开眼笑,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周氏这才转向仍有些怔忡的谢琢,眉眼弯弯,含笑道:“恭喜三弟了!如今得中秀才,真是给咱们侯府增光了。”

  她语气真诚,带着长嫂的温和关切,随即又向那为首的报喜官差询问道:“却不知我家三弟此番,名次几何?”

  那官差忙展开捷报,看了一眼,笑着高声回道:“回这位奶奶的话,谢相公的名字在京兆府学录取生员榜上,位列第一百七十六名!”京兆府学子众多,此次录取的生员约有两百之数,一百七十六名,已是居于榜尾,倒数三十名之内了。

  周氏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依旧温婉得体:“原是如此。多谢差爷告知。”又吩咐小厮抬茶桶,给看热闹的路人们倒了绿豆汤。

  她侧首低声:“虽居榜尾,也是秀才,往后步步稳当。”语罢替他正了正衣领

  谢琢此刻才慢慢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來。一百七十六名……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果然是倒数。但即便是倒数,也是中了!是秀才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比之前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更多了一种跨越时空、融入时代的踏实感与成就感。

  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周氏深深一揖:“多谢大嫂操持。”

  周氏侧身避开,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三弟快些准备,想必母亲那边也得了信儿,正等着你呢。”

  锦荣堂内,王氏早已得了消息,正端坐着喝茶。见谢琢进来行礼报喜,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脸上带了笑模样:“嗯,你能考中,总是好事,也算不负这些时日的辛苦。”

  听到周氏委婉提及“名列一百七十余位”时,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吩咐道:“既成了秀才相公,同学间少不得应酬,赵嬷嬷,去库里提那两匹新到的雪青、薄柿的湖绉,给三少爷做几身新衣裳。”

  她又看向谢琢,淡淡道:“既已是生员,月银便按旧例,从下月起,添作五两吧。你要用心读书,不可懈怠。”

  “是,谢母亲。”谢琢再次躬身。退出锦荣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石阶上,白得刺眼。他低头数石砖裂纹,数到第七根,忽觉胸口那颗心仍是跳得急,像石榴迸裂的声音,轻却清脆。

  秀才,此刻只是秀才,却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家里”,留下第一个清晰的脚印。

  ----------------------------------------

  第9章 师承

  秋深露重,丹桂余香尚未散尽,新晋秀才们的各类雅集文会便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城东的折桂小集,再是城西的登高诗会,接着是城南的琴书夜话,最后是城北的射覆斗草。帖子雪片般飞来,封面或泥金或洒雪,落款或篆或隶,无不带着新得功名的喜气。谢琢依着礼数,也参加了几回。

  惠风亭那次,亭外曲水漂着几个朱漆小盘,盘上放置着玉盏,随波荡漾,流到谁面前,谁便取杯吟诗。水边早铺了细苇席,席上青衫方巾的年轻士子围坐成半月,或高谈“性理”,或即兴赋诗。风一过,桂瓣落在他们衣褶里,像谁故意撒的香屑。满座皆是“之乎者也”,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亢奋。

  谢琢坐在最末一席,面前一盏白瓷酒杯,桂影投在酒面,晃得碎金点点。他多半沉默,只静静听。左手边一位徽州口音的秀才正与右边西北人争“良知”与“格物”孰先孰后,争到急处,徽州人拍案,案上果盘跳了一跳,一颗紫葡萄滚到谢琢袍角。谢琢俯身拾起,随手置入空碟,并不插话。

  恰在此时,他听见对面席上有人提“徐安瑾”三字。那声音压得低,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咚的一声。

  “英国公府的小公爷竟也入榜,九十六名,不前不后,刚刚好。”

  “小公爷在学堂读书不甚上心,竟然能考中,想来是靠着家学渊源。”

  “听说他近来被家中拘着习练骑射,应该是安排好出路了”

  语罢一阵低笑,笑里藏着酸,也藏着羡。

  谢琢垂眸,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心想:小公爷天资聪颖,家学渊源,若肯稍用心思,取得秀才功名当然并非难事。只是几次聚会都未见到那袭张扬的身影,想来国公府的小公子,自有他的交际圈子,与这些普通秀才的集会终究不同。

  又隔两日,瑶光台登高。瑶光小筑在半山,须沿石阶曲折而上,阶侧植千株老桂,枝干交错,像无数手臂托举一条香云。

  谢琢到得早,倚栏远眺,见江面白雾蒸腾,风帆片片,如谁剪的素笺贴在银灰色的天幕上。士子们陆续而来,鞋底踏在落叶上,咔嚓咔嚓,脆响里带着潮湿。有人携了酒炉,就地温起黄柑酒,酒气与桂香交缠,竟生出蜜一般的甜腻。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秋闱”与“春闱”。一秀才取出一本《乡闱程墨》,拍案道:“听说今科房官最厌用子书,若见‘庄子’二字,便掷卷。”

  另一个反问:“那‘韩非’呢?”那人笑而不答,只以筷蘸酒,在案上写“险”字。众人啧啧。

  谢琢依旧不语,只默默观察众人,他目光落在栏外桂花上,一簇小花离得近,风一吹,互相碰撞,像悄悄击掌。他忽然想起读大学时,自己和舍友们也曾登高看山花烂漫,唇角勾了勾,又敛住。

  待到青松书院为此次进学的学子设宴庆贺时,谢琢才再次踏足那处熟悉的院落。宴席设在书院后山的“仰止堂”,此处视野开阔,窗外可见连绵山峦与山下田畴,景致疏朗。堂内布置一新,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却也未失书院清俭本色,只是多燃了几盏灯烛,照得四壁藏书架的漆色温润发亮,空气中除了松墨香气,更多了酒肴与果品的甜暖气息。

  宋山长,那位致仕的老翰林,今日也难得地出席了,他今日换了件赭色团花直裰,须发皆白,眼神却澄澈锐利,端坐主位,并不多言,只静静听着监院与几位讲师同学子们说话。

  谢琢拣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与相熟的同窗低声寒暄。宴席过半时,学子们鱼贯上前,捧酒敬拜山长,或高声朗报姓名,或低声道句感激。

  谢琢随众上前,依礼敬酒:“学生谢琢,敬山长。”

  宋山长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略停,目光沉沉投在他身上,略一停顿,竟开口唤住了他:“谢琢。”

  “学生在。”谢琢忙垂手恭立。

  “你院试那篇《盐政疏》,老夫看过了。”宋山长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喧闹都为之一静,不少目光汇聚过来。

  谢琢心头一跳,那篇文章他自认写得中规中矩,他垂首道:“学生愚钝,文章浅陋,还请山长训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