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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师礼
时入初夏,长宁侯府内一派忙碌景象。
锦荣堂院里的石板被五更天方才歇的雨水洗得碧青,院墙根下的芭蕉叶上还滚着残珠,风一过,“嗒”地砸在阶石,碎成更细的珠子。
鎏金灯架被小丫鬟们两人一组抬出来,先过一遍井水,再用细绢轻拭。灯架有六面,每面都錾刻着芙蓉,花蕊里嵌的琉璃片被日头一照,晃得庭院里皆是游走的彩晕。
管事柳家的嘴碎,手里一把小竹刀,一点点细致地刮下铜绿,嘴里却不停:“仔细些,琉璃片要是蹭花了,把你们几个小蹄子卖了也赔不起!这是给二少爷洞房夜点的长明灯,要照一整宿,一点黑影子都不能有!”
小丫鬟们不敢吭声,只把动作放得愈发的轻。
廊下还有十二柄绘着“百子戏春”的绢灯一字排开,灯面是江南采买上来的冰纹绢,先绷在檀框上,再拿小狼毫勾了金胶,将银箔一点点黏上去。日头高了,胶里掺的松烟墨被烘得发暖,空气里便浮着一缕苦甜相间的墨香。
正房外头热闹,里头却静,只听得铜漏滴答声。侯夫人王氏靠坐在临窗的炕上,背后垫的是酱色蟒缎引枕,枕角垂下的猩红流苏被小熏炉里的风带得微颤。她手里捏着一柄玛瑙裁刀,刀尖正挑着一份大红礼单。
长媳周氏坐在下首,只坐了三分宽的炕沿,脊背挺得笔直。她今日穿的是蜜合色暗花纱衫,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珠蝶,蝶须颤颤,衬得人也像静水上的一朵莲。她面前的小几上,除了礼单,还摊着一叠各色衣料样子,每块约莫一尺见方,角上缀着编号小签,怕弄混。
“海州那边昨日又遣人送来了回礼,又添了四色海产,并两匹南洋来的珍珠纱,纱眼细得能隔水,抖开来却轻似烟,说是给府里女眷做夏衣的。”
周氏将一份礼单轻轻推到王氏面前,声音温婉,“媒人传话过来,李家的意思,是想着九、十月秋高气爽,把婚事办了,既不耽误二弟的学业,天气也宜人。”
王氏拿起礼单扫了一眼,目光在那“珍珠纱”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李家是书香门第,李知州为官也算清正,这门亲事结得好。琅儿能娶他家嫡长女,是他的造化。”
她放下礼单,拈起一块胭脂色的杭绸料子,指腹摩挲布纹,布面泛着温吞的哑光。“新房里的帐幔、被面,就用这云锦,只红色太单调,再压一道金线,绣并蒂莲,莲心用真珠填。”她顿一顿,抬眼,“一应摆设器物,你再多上心。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住处也要提前安排妥当,莫要临到头乱了手脚。”
“母亲放心,媳妇省得。”周氏应着,“媳妇已叫琉璃厂的老匠人另烧一套‘百子图’的粉彩,杯、盘、碗、盏,一色不落地烧出来,再配一对和田玉的并蒂莲摆件,取的是莲开并蒂、多子多福。”
又将一份拟定的宾客名单递给王氏过目,“这是初步拟的单子,京中往来的人家,还有李氏宗族那边在京的亲戚,都大致列上了。”
婆媳二人正核对到“请期”一项,忽听得门外丫鬟隔着竹帘回:“夫人、大奶奶,门房送来三少爷从书院寄回的家书。”
王氏闻言略感意外,示意让人进来。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低着头,捧着一封素笺进来,恭敬地呈给王氏。
王氏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纸薄,却足足三页,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开头是“孙儿谢琢叩问祖母金安”,神色尚算平静;再扫到中间,指尖蓦地收紧,指背青筋隐现。那处写着:“……蒙宋山长引荐,得翰林院侍讲学士沈泓沈大人青眼,允收为门下弟子,拜师之礼,须备束脩六礼……”
周氏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婆母簪的金累丝凤首步摇忽地一颤,像被风惊了,心下疑惑,却不好立刻出声询问。
王氏沉默片刻,将信纸递向周氏,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看看。”
周氏忙双手接过,凝神细读。她越读,眼睫颤得越快,待看到“沈泓”二字,心里“咯噔”一声。沈泓是谁?那是今上尚在东宫时的经学师傅,清流中的砥柱,等闲公侯想拜谒都难。如今竟收了侯府一个庶子为徒?
她压下心中波澜,再抬眼时,脸上已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轻柔活络:“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三弟竟有这般造化,能拜在沈学士门下!沈学士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这门路呢。这定是三弟自己勤勉上进,入了沈学士的眼,也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她一番话,将重点从“庶子出息”引向了“侯府体面”。王氏听着,紧绷的脸色稍霁,指尖在炕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终于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啊,这也是琢儿的缘法。既如此,拜师所需的一应物品,便由你亲自去操办吧,务必不可轻慢。”
“媳妇明白,定会办得妥帖周全。”周氏连忙应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过了明路,婆母虽未必真心高兴,但面上总归是认了。
晚间,谢珣从宫中下值回来,他今日一身御前侍卫的麒麟补服,因骑了马,下摆略沾尘。进了内院,丫鬟捧上热水,他摘了冠,额前随发被汗水粘住,周氏亲自奉上巾栉,又递上一盏茉莉露。
周氏一边伺候他净面,一边将谢琢拜师之事说了。“……便是如此。母亲已吩咐下来,让妾身全力操办三弟拜师的礼仪物品。”
周氏语气平和,“我看母亲初时有些意外,后来倒也觉着是件增光添彩的事。”
谢珣动作顿了顿,接过温热的帕子擦着脸,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沈大人……是真正的经学大家,为人清正,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三弟能拜入他门下,确是难得的机缘。”
他转过身,看向周氏,“于他个人前程自是好事,于侯府门楣,亦算一桩清誉。你既接手此事,便多费心,务必办得隆重些,显出咱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看向周氏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府里近来为二弟的婚事忙碌,如今又添了这件,辛苦你了。”
周氏微微一笑:“份内之事,谈何辛苦。只要弟弟们好,府里和睦,我便安心了。”
半月后,青松书院后山,澄观草堂,一场简洁而庄重的拜师礼如期举行。
草堂素净,仅设一屏风,一画轴,画中是至圣先师孔子行教像。香案上设香炉、烛台,瓜果清茶若干。沈泓身着深青色儒常服,端坐于上首。宋山长作为引荐人,陪坐一旁。
谢琢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软罗直裰,领口、袖口皆用暗银线绣着回文,一动,便闪着细碎的鳞光。这是周氏紧赶慢赶让人裁制的,既合他生员身份,又不失对师长的敬重。
他神色肃穆,先是净手,后至香案前,在孔圣人像前焚香叩拜。随后,行至沈泓面前,行三跪九叩拜师大礼。
礼成,他双手高举过头,奉上束脩六礼——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瘦肉条,以及周氏精心备下的贽见礼,一方上好的端溪老坑砚,一套湖州狼毫笔,并几部难得的古籍抄本。
沈泓微微颔首,身旁老仆上前接过。随后,谢琢又奉上茶盏,沈泓接过,浅啜一口,放下。
“入我门下,当以‘诚正勤勉’四字为要。治学需沉潜,不可务虚名;修身需克己,不可纵私欲。”沈泓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望你笃志力行,异日方不愧对圣贤教诲,不负今日之礼。”
“学生谢琢,谨记师训!定当刻苦用功,不负恩师教诲!”谢琢伏地再拜。“
礼成,谢琢正式成为沈泓弟子。宋山长抚须微笑,眼中带着欣慰。
拜师的消息并未刻意宣扬,但京中圈子本就不大,何况涉及沈泓这等人物。不过几日,徐安瑾便得了信。
这日午后,一封带着徐安瑾独特张扬字迹的信送到了谢琢手中,邀他休沐去英国公府在京郊的一处庄子散心。
庄子位于西山脚下,引了活水成湖,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景致开阔。徐安瑾早已等在门口,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见到谢琢,他上前两步,二话不说,先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故作恼怒道:“好你个谢琢!拜了沈侍读那样的大儒为师,这样大的喜事,竟瞒得死死的!若非我听着些风声,岂不是要错过了?怎么,是怕二哥我备不起贺礼,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
谢琢被他捶得微微一晃,看着眼前人佯怒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忙解释道:“二哥误会了!我岂敢隐瞒?只是……只是觉得此事有些侥幸,怕二哥觉得我甫一得志便生轻狂,没敢特意写信叨扰。原想着下次见了面,再当面说与二哥知晓的。”
徐安瑾闻言,嗤笑一声,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束好的发髻都揉乱了些许:“傻话!这是正经过明路的师承,是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笑你?小小年纪,心思忒重!”他收回手,正色道,“往后有事,无论大小,记得先告诉我。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