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10)

  某个格外闷热难耐的夜晚,心中的焦虑与那股被无形重压碾磨的窒息感,如同黏稠的汗水,紧紧裹挟着他。

  谢琢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卷,目光扫过书篓角落,那里静静躺着几根用旧布仔细包裹的炭条。这是他在书院灶房参加学子劳动时,偶然寻得的几截质地坚硬的木枝,偷偷削制而成。

  前世多年学习美术的经历,早已被穿越后的生存压力与科举之路的严酷所覆盖,但此刻,一种想要挣脱文字束缚、通过更为直接的线条来宣泄胸中情绪的冲动,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翻找出一张质地稍厚的纸,拈起一根炭条,指尖传来粗糙而熟悉的触感。闭上眼,摒弃周遭一切嘈杂,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地浮现出一个身影,并非平日那个锦衣华服、言笑间总带着几分张扬与漫不经心的小公爷。

  而是某次午后,两人在连接斋舍与讲堂的回廊下不期而遇,他倚着那根褪了色的朱漆廊柱,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外扶疏的枝叶,在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彼时,他听着自己提出一个关于《管子》轻重篇的疑问,那片刻间,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稍褪,眉眼沉静,带着一种专注倾听的神气,那眼神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与自己类似的、对于前路的迷惘与探寻。

  谢琢凭借着一股近乎本能的冲动,炭条在纸上流畅地游走起来。他刻意强化了那一刻光影交错带来的明暗对比,用浓淡不一的灰色调子,细细渲染出那微蹙的眉心间凝住的思索,以及那双眼中努力聚焦却又难掩一丝迷茫的复杂眼神。

  衣袍的线条则被他处理得极为简洁,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大致轮廓与褶皱,将所有的视觉重心,都引向那张融合了少年人未脱意气的脸庞。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淌,当最后一笔定格的阴影落下,一幅生动传神的炭笔肖像跃然纸上。没有色彩的干扰,纯粹的黑白灰三色,反而更深刻地勾勒出了那种难以用言语尽述的微妙神韵。

  画中的徐安瑾,剥离了所有身份与华服的标签,更像一个在家族期望、自身志趣与学问深海之间挣扎浮沉的普通少年,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认真,被炭笔精准地定格下来。

  翌日,当徐安瑾再次如同往常般晃过来时,眉宇间那点因暑热和家书带来的烦闷尚未完全散去。他习惯性地伸手拿起谢琢刚修改完、墨迹才干的文章草稿,目光扫过,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挑,唇角微动,似乎立刻就要吐出几句惯常带着戏谑的挑剔之语。

  然而,看了几行,那挑剔的神色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又往下看了几段,最终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将稿纸轻放回原处,状似随意地评价道:“比之前……倒是顺眼点了。”

  谢琢看着他这副明明给不出更具体建议,却又忍不住非要过来亲眼确认他进度的别扭样子,心中那因连日苦读而绷紧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暖的涟漪。

  他没多言,只是从书箱的夹层里,取出那卷小心存放、未曾沾染半点墨渍的画纸,递了过去,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手递过一方砚台:“连日备考,颇觉烦闷,昨夜信手画了张画以作排遣,小公爷看看,可还像?”

  徐安瑾有些意外地挑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伸手接过。当他缓缓将画纸展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得让他心惊的自己,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中的他,褪去了所有平日用以示人的骄矜外壳与漫不经心,眉眼间的沉静,被炭笔那粗粝而直接的质感,渲染得淋漓尽致。这画里的他,让他感到一种被骤然窥破心底隐秘的慌乱,触动了他心底某个从未示人的柔软角落。

  “这……”他猛地抬眼看向谢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你……你何时学的这等手艺?”他用指尖虚虚点着画纸,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灼人的东西。

  “就用这黑乎乎的炭条,竟能……竟能画出如此……如此……”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那份传神,那份直指人心的刻画,让他生平第一次,在某种技艺面前感到了词穷。

  “从前胡乱学过几日,不过是雕虫小技,早已生疏。”谢琢弯眼笑,将那段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轻轻带过,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安瑾却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胶着在画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画中人的眉眼位置,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炭粉细腻的颗粒感。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有些仓促地将画卷起仿佛生怕被人瞧见或是抢走似的,连耳后都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画得……也就马马虎虎吧。”他猛地扭开头,避开谢琢的目光,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丝被猝然看穿心事般的窘迫。

  “行了,文章既然改得差不多了,颇有进益……就、就多看看书,巩固一下经义根本。别辜负了这些时日的辛苦。”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谢琢一眼,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攥着那卷画,转身匆匆离开,连平日那几乎长在手上的折扇都忘了摇动。盛夏明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晃动破碎的光影,那向来挺拔张扬的背影,竟显出了几分无处遁形的仓惶与无措。

  谢琢望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旋即又归于平静。他重新坐下,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铺开新的纸张,将陈讲师朱笔批注过的地方,以及自己根据批语产生的新的理解与思路,逐一认真地誊录下来。窗外的蝉声依旧聒噪得令人心烦,暑气依旧蒸腾灼人,但他的笔却握得更稳。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挑战未曾减少半分。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足下有根,心中的路也因这份亦师亦友的陪伴与自身日复一日的坚持,而显得愈发清晰坚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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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试锋

  时近八月初,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日头依旧毒辣,但早晚间已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悄悄浸润着京城的大街小巷。青松书院放了考前三日的短假,让学子们归家自行准备,调整状态。

  马车驶入绛霄街,车辕碾过新铺的细沙,发出轻软的簌簌声。长宁侯府的五间兽首大门洞开,灯球火把将门前照得白昼一般,今日是太夫人冥寿,宾客鱼贯,却静得只剩编钟低徊。小厮们一色新靸鞋,远远瞧见谢琢,便躬身引车入西角门,一句“三少爷安”压得极轻,像怕惊动檐下铜铃。

  穿堂里灯火煌煌,锦毯铺地,屏风后女眷的诵经声低而齐,被他一身风尘甩在身后。转过回廊,竹心院的小门半掩,湘竹灯罩透出两团柔碧,石阶被照得似一泓静水。

  洗墨早已蹲在门槛上张望,远远瞧见那道青衫影子,蹦起来迎上去,笑得牙豁儿都亮:“少爷可算到了!热水已滚了第三遍,灶上温着鸡茸粥,小的这就去给您舀。”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钻进耳房,袍角带起的风里,混着一点姜葱暖味,把方才一路的冷寂悄悄缝补起来。

  稍事安顿,便有嫡母王氏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传话,说冥寿礼已毕,让他不必再去灵堂,直接去锦荣堂夫人请安。

  锦荣堂内,王氏依旧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手边小几上放着的却不是茶盏,而是一个敞开的、垫着靛蓝色软布的考篮。

  见谢琢行礼问安后,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稳地开口:“再过三日便是院试,你虽年幼,初次下场,但既读了书,总要经历这一遭。该预备的物件,府里已为你备下,你来看看,可还缺什么。”

  说着,她示意身旁的赵嬷嬷将考篮递到谢琢面前。

  谢琢上前一步,垂目细看。考篮是常见的藤编,做工扎实。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两支狼毫笔,笔杆光滑,应是试过手的;两锭徽墨,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一叠质地尚可的卷纸并草稿纸;一方歙砚,石质还算润泽,只是样式寻常,是府中采买的通用货色,此外,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小巧糕饼。

  “笔墨都是库房里挑的,虽非名品,却也合用。砚台是新的,不渗墨。吃食是厨房特制的,耐放顶饿。”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父亲前两日也问起,让你安心备考,不必紧张。”

  “谢母亲费心准备,很是周全。”谢琢依着礼数,恭敬回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他伸出手,指尖在那方歙砚边缘轻轻抚过,触感温凉。王氏准备的这些东西,面子上都过得去。然而,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徐安瑾考前那日,用冰凉的玉扇骨点着他那方旧砚台,状似随意的提醒——“笔墨这东西,不在多名贵,关键得顺手。”

  这府里准备的,是“无误”,却未必是“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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