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心院,谢琢屏退了其他小厮,只留洗墨在房内。他将考篮放在临窗的炕桌上,沉吟片刻,才对洗墨吩咐道:“母亲所赐,自是周到。只是我平日用惯了自己那支笔,砚台也觉旧的那方更衬手。你悄悄去一趟西街的‘文华馆’,照着这个单子,另备一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上面列着:老字号“李福记”的实心芝麻饼与咸味肉脯各两包,特制不易晕染的桑皮纸若干,还有他惯用的那种韧性较好的兼毫笔两支。
这些要求,大多源自徐安瑾当初的提醒,以及他自己在书院苦读时摸索出的习惯。那桑皮纸,是徐安瑾有次见他草稿洇墨,随口提过的“有种桑皮纸,虽糙点,但不透墨”,他便记下了。而“李福记”的干粮,则是他自己验证了常识,甜腻的糕点易引口渴,反不如这些咸香实在的饼饵肉脯来得适宜。
洗墨接过纸条,虽有些疑惑为何要私下更换部分物品,但他对谢琢的话向来听从,当下也不多问,只郑重地点点头:“少爷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次日清晨,谢琢前往书房给父亲长宁侯谢鞍请安。
谢鞍的书房位于外院东侧,僻静少人。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朱砂、硝石以及某种不知名草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檀香味更烈,带着些燥意。
长宁侯谢鞍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靠窗的一张紫檀木长条案前,案上摆放着不少瓶瓶罐罐,以及一套小巧的银质丹炉。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道袍,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住发髻,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如今却透着一种被丹药侵蚀过的苍白浮肿。
见谢琢进来行礼,他略抬了抬手,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刚从某种凝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哦,是琢儿啊。”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倦意,“听说你明日要下场了?”
“回父亲的话,是。”谢琢垂手立在下方,声音平稳。
谢鞍放下手中一只装着红色粉末的小瓷碟,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努力摆出几分为人父的关切,但那关切浮于表面,并未抵达眼底。“嗯,去试试也好,见识一下场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大哥在武职上效力,你二哥如今在国子监,也算争气。你嘛……去岁能过府试,已属不易。为父知道,你自幼性情敦厚,在这读书进学一途上,不必过于强求。”
他端起手边一杯颜色浑浊的药茶,呷了一口,继续道:“咱们这样的人家,科举虽是要紧,却也非唯一出路。你年纪还小,此番不论结果如何,只当是历练,莫要……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伤了身子反倒不美。”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透着一种并不看好的敷衍。
谢琢心中了然。长宁侯沉迷丹道,对庶务子女本就淡漠,对他这个资质一般的庶子,更是从未抱有过期望。能过童生试,大概在他看来已是超常发挥,秀才?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只恭顺应道:“是,琢儿明白。定当尽力而为,不负父亲教诲。”
从书房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谢琢微微眯了眯眼,这样的态度,也算在预料之中。没有期望,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没有额外的压力。
回到竹心院,洗墨已将他吩咐的东西悄悄备齐。谢琢亲自动手,将考篮中的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王氏所赐的笔墨砚台,他依旧放在考篮显眼处,以示不敢轻慢母亲所赐。而私下备下的干粮、桑皮纸和那两支用惯的兼毫笔,则小心地放置在底层或夹层之中。他动作仔细,这不是对嫡母的不敬,而是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为自己争取的一丝能影响考场状态的主动权。
院试当日,天色未明,星子尚在灰蓝天幕上零星闪烁。府学考场附近已是车马辚辚,人流如织。各府送考的马车、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角。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气氛。
谢琢远远下了侯府马车,提着那只经过他亲手调整的考篮,随着人流,默默走向那扇决定着无数士子命运的龙门。验明正身、搜检……一系列程序繁琐而严格,衙役们板着脸,动作机械,空气中只剩下脚步声、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偶尔的低声呵斥。
找到自己的号舍,狭小、低矮,仅容一人转身。板壁散发着经年累积的霉味,但所幸不是臭号,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考篮,默默整理好仅有的空间,将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摆放整齐。那方府里准备的歙砚被他放在一旁,取出的是自己用惯的那方旧砚,边缘的磕碰处摩挲得光滑。砚中注入清水,他拿起徽墨,一圈圈研磨起来,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让他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锣声三响,考题发下。试卷落在狭小的板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谢琢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目光扫过一道道熟悉的经义题目,以及最后那道关乎“盐政与《春秋》大一统”的策问。
他心中微动。这道题目,不仅关乎经济实务,更直指王朝统治的根本理念。他想起在青松书院时,陈讲师曾反复强调,“《春秋》大一统”,非仅疆域之一统,更是礼法、政令、利权之一统。盐政,恰是这“利权一统”之关键。
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闭目凝神,将徐安瑾提醒过的考官偏好、陈讲师批改时强调的义理圆融与论据扎实、平日积累的关于盐政的零散知识,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再次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他拈起那支私下准备的兼毫笔,蘸饱了墨。笔尖触纸的瞬间,一种经由无数次练习而形成的肌肉记忆自然带动手腕运转起来。
经义部分,他谨守注疏,力求稳妥,但在关键处,如徐安瑾所提示,于《公羊》大义上稍作侧重。他特举“王正月,一统尊周”之例,阐发“正朔所示,乃天命所归,政令所出”之意,暗中为后文盐政之论埋下伏笔,指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山泽之利,亦当自天子出”,如此方能“六合同风,九州共贯”。
待到策论部分,他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他先以《公羊传》中“讥专山泽之税”为理论基石,指出若放任地方豪强私煮私鬻,垄断盐利,实则是“割据之渐”,与《春秋》所倡导的“大一统”精神背道而驰,乃“不尊王”之举。这便将一个经济问题,提升到了维护中央权威的政治高度。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引用本朝实据:“两淮盐课,岁入二百余万,半供九边,实天下之血脉也。” 一语道破盐政对于国家财政、边防安全的命脉作用。若此利权旁落,则边军饷匮,国本动摇,“大一统”亦成空中楼阁。
随后,他条陈三策,力求务实具体:
一曰“行票盐以通商”。他详细阐释,可仿效前朝良法,允许商贾纳粮于边塞或输银于官府,换取盐引(或称盐票),凭票至指定盐场支盐,运销各地。如此,则“商贾皆愿输粟于边,而国不费转漕”,既充实了边储,又减少了官府组织运输的耗费与贪腐,使盐利更高效地汇聚于中央。
二曰“设巡盐御史以时稽核”。他建议强化监察,由朝廷派遣品秩不高却职权甚重的巡盐御史,分赴各主要盐区,定期核查产量、课税、销售环节,直达天听,“杜上下之囊橐”,狠狠打击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分利之弊,确保盐利真正“归上”。
三曰“仿常平法,以恤灶户而济民食”。他注意到盐业链条中最底层的生产者和消费者。提出在丰年盐产过剩时,由官府平价收购存储,防止盐贱伤及灶户(盐工);在歉年或盐价腾贵时,则平价抛售存盐,以稳定市场,救济贫民。此举意在缓和矛盾,使盐政得以平稳运行,不致因底层动荡而影响国家整体的“血脉”畅通。
全文最后,他收束论点,言皆朴实,不为高论,但所有脉络皆一归于“大一统”之核心——“利权不分于外,则号令不分于下;号令不分于下,则六合之内,如臂使指”。将盐政之策,牢牢锚定在《春秋》大义之上,完成了经义与实务的贯通。
号舍内光线渐移,从清晨的微明到午后的炽白,再到傍晚的昏黄。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在口渴时抿一口自带的白水,腹饥时掰一小块李福记的芝麻饼或肉脯慢慢咀嚼。那桑皮纸果然不易洇墨,让他书写时少了几分顾忌。期间偶有邻舍传来咳嗽声、叹息声,或是巡场衙役沉重的脚步声,都未能打断他的节奏。
待到第三日傍晚,最后一道策论收尾,检查过姓名籍贯无误,交卷的锣声响起时,他只觉得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连续三日的殚精竭虑,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心神。
随着人流挤出府学考场,外面等候的各家仆役、车夫们骚动起来。洗墨眼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他,急忙挤过来,接过他手中空了大半的考篮,连声问:“少爷,您感觉如何?累坏了吧?”